第297章 郑家做事，是为了什么？

开印第一天，朝堂上的气氛比往年都紧。

正月初六，百官列队，金銮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但没有人觉得暖和。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如常，目光从文官队列第一排缓缓扫过去，像在确认今天到场的人数比往年多了几个。

户部、工部、吏部先后奏报了年节期间各州府的治安、漕运和粮价，语气平稳，用词克制，像年复一年念习惯了的稿子。

吏部侍郎出列时，声音比方才那几位高了一些：“陛下，臣以为江南学田清查一事，牵扯面广，涉及学塾与商号之间的旧年往来，若一味深究，恐怕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他说完顿了顿，没有退回队列，又补了一句：“江南各地学塾多仰仗地方商号资助，学田亦是乡绅捐置，若朝廷查得太细，日后恐无人再敢出资办学。”

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帝没有接话，也没有让人反驳，目光落在吏部侍郎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

紧接着，工部一名主事出列，附和了吏部侍郎的说法，又添了一句：“江南那边已有乡绅联名上书，说学田清查若持续下去，来年学塾恐怕难以维持。”

他的语气不重，但联名上书那四个字落得比前面几句话都要清晰。

殿内安静了片刻，皇帝的目光从殿内缓缓扫过，落向武官列队的方向：“誉王有什么看法？”

慕容烨出列时动作不紧不慢，站定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臣在寒山城这一年多，观察到一些边关的民情和军需状况。互市开通之后，北边的皮货和药材走得很快，但布匹和粮草一直供不上。边关驻军的布甲损耗大，朝廷拨发的铁甲数量有限，若能用本地织造的布甲填补缺口，既省银子，也省了运输耗时。”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户部侍郎，眼神不善，再次开口说道：“臣记得在臣还不曾回京的时候，就有一批布甲样品送到了京城户部手里丝，是寒山城一家染坊自己织的，里衬麻布，肘肩加厚，比市面上买的布甲轻两成。这样的布甲本就是最好的，可户部却只字不提，只说田地的事，难道这事儿只是工部办事不利吗？”

殿内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慕容烨没有停，又补了一句：“布甲只是其一。互市开通后，边关的粮食流通也快了，但粮食流通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那便是百姓得先有饭吃，户部既然就盯着粮食，臣倒是想要问一问，粮食源源不断通过互市变成了银子，百姓碗里还有米吗？乡绅手里握着大量的良田，可乡绅不用耕种，利用学田避开了多少赋税，户部不会算这笔账吗？”

大殿上都不是傻子，誉王这是要拿户部开刀啊。

可谁也没想到，慕容烨话锋一转：“陛下，臣以为，文臣固然重要，却也需要武将戍边，若是能同步推进武举开科，从边军里选一批能带兵的人才，既能让边关将士有升迁之路，也能让朝廷的武备更扎实。”他语气平实：“臣以为，学田的事可以查，军备的事也可以办，不冲突。”

吏部侍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站在队列中没有再开口。他侧后方那位工部主事也没有再出声。

殿内安静了片刻，兵部尚书颤巍巍的走出来：“王爷，如今大邺和大梁已经签订了国书互市，这个时候本就该还兵于民，再开武科，朝廷要养活那么多将士们，不堪重负啊。”

“老尚书，今日安宁，谁能保证一直没有战事，君子佩剑的道理，想必您比本王更清楚。”慕容烨不急不缓不退让。

皇上看了慕容烨一眼，像在辨认他这句话里藏的深意，片刻后开口说了一句：“武举的事，朕让兵部拿个章程出来。布甲的事，户部核一下各地驻军的配额，再报给朕。”

朝会散后，萧玦没有多留，沿着宫道往外走，在拐过一道月亮门时放慢了脚步，看到吏部侍郎正站在廊下整理笏板，面色如常。萧玦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像没有看到那个人一样。

当天下午，太后的慈宁宫来了一顶小轿，把萧澜音接进了宫。

太后在暖阁里等她，窗台上那盆秋兰已经换成了水仙，叶子还短，刚冒出一截嫩绿。

太后没有绕弯子，等萧澜音坐下后开口说了一句：“冷宫那边，郑氏住了快一个月了。皇上一直没动她，不是不想动，是在等一个合适的人去见她。”

萧澜音没有接话，等太后把后半句说完。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去一趟。有些话，皇上不方便说，萧玦不方便说，你去说更合适。”

萧澜音说：“母后觉得，该跟她说些什么？”

太后把茶盏放下：“跟她说清楚，天家跟郑家的争端，从始至终都不是为了二皇子。郑家若真把她当女儿，就不会让她一个人扛下所有事。你跟她说明白了，她自己会想通。至于她怎么选，是她的事。”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萧玦在那边安排了一个哑巴宫女，放心吧。”

萧澜音起身朝太后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慈宁宫。

她没有直接去冷宫，先回誉王府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又备了一只食盒，盒里装了几样温热的小菜和一碟新蒸的馒头。

做好这一切，她在廊下站了片刻，确认食盒扎紧了，才让人抬轿，往冷宫方向去。

冷宫的门没有上锁，但门缝里插着一根横木。萧澜音在门口站定，没有让人抽那根横木，开口说道：“我是萧澜音。我来看看你。”

门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走了过来。门缝里的横木被抽开了，门板推开一半，郑氏站在门槛内侧，瘦了许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袖口那道裂缝已经被人仔细缝补过了，针脚细密整齐，像是一针一针慢慢缝好的。她看着萧澜音，没有让开，也没有关门：“你来做什么？”

萧澜音提着食盒，站在门槛外面：“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说几句话。”郑氏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萧澜音跨过门槛时，目光扫过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和墙角新劈好的柴垛。

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像有人认真地数过每一根才垒上去的。

她走进屋里，看到墙角新砌的灶台，灶上放着一口锅，锅盖边缘还冒着细小的热气。

哑巴宫女正蹲在灶前添柴，看到有人进来没有抬头，继续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火光照亮她的侧脸，在她颧骨下方留下一道暖黄色的弧光。

萧澜音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取出几碟小菜和一碟馒头，没有催郑氏过来吃，自己先在桌边坐下了。

郑氏在对面坐下，看到那碟馒头时动作顿了一下，没有伸手去碰，先开口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来劝我招供的？”

萧澜音抬头看着郑氏：“你觉得，谁需要你招供？又想让你招供一些什么？”

郑氏深深地吸了口气。

“天家跟郑家的争端，从始至终都不是为了二皇子，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唯有你还没看出来？还是说你自欺欺人的在冷宫里熬着，希望郑家能来救你？”萧澜音就那么看着郑氏。

这个女人，心狠，但脑子太简单了。

太子为她求情，并非只是仁厚，原来太子的心思，竟也是个深沉的呢。

郑氏的手，用了一些力气，抓紧了袖口，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萧澜音，你既是说到了这里，那我便要问一句，郑家做事，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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