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哑巴宫女
第二天早朝,户部一名主事出列,提及江南粮仓账目存在与郑家商号往来的记录,语气谨慎,用词克制,但足以让满朝文武都明白,郑家被查了。
朝上没有人为郑家说话,也没有人落井下石,皇上坐在龙椅上,心情从来没有过的沉重。
柳家倒下才多久?郑家就露头了。
若是柳家一直在,郑家躲在暗处,这些就不会浮出水面,后果不堪设想。
早朝散后,萧玦在御书房外站了一会儿,等内侍出来传他进去时才走进殿内,皇上正在看一份刚从江南送来的密报。
萧玦站在书案前,说了一句:“郑文远回府之后,闭门谢客,没有见任何人,也没有写信出门。”
皇上放下密报:“他越沉得住气,说明这根线埋得越深。”
萧玦上前两步,取出来信筒:“但,我的人抓到了一只信鸽,请皇上过目。”
“嗯?”皇上抬起头看萧玦,颇有些无奈的笑了:“你从来都不让朕失望。”
信筒打开,取出来那张字条,皇上看完递给了萧玦。
萧玦扫了一眼:“郑文远倒是看得透,若是现在收手,我们确实还真不太好查。”
“他,不会收手。”皇上淡淡的说。
与此同时,郑文远已经坐在马车里了,他没有掀帘往外看,也没有催促车夫快走。
马车在长街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匹已经走了很多年路的马,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
城里转悠了一圈,马车在郑家宅院门口停稳,郑文远扶着车壁下了车,没有回头看一眼宫城的方向,径直走进了大门。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实的一声响。
当天夜里,郑家后院的灯一直亮到很晚。郑文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江南的舆图,图上用细笔标注了几处粮仓的位置和相邻的水道走向。
他没有动那幅舆图,只是坐在它前面,犹如老僧入定一般。天亮之前,他把舆图卷好收进书案底层的暗格里,然后吹灭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内院。
随后,郑文远便足不出户了,飞鸽传书迟迟没有消息,已经让他有所警觉了,他把亲随叫来,给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发往各处的书信。
亲随乔装成乞丐,悄悄离开了京城,就连萧玦都没想到,会避开自己的耳目。
冷宫在东六宫最偏僻的角落,宫墙比别处矮了一截,檐角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暗色的泥胎。院门是旧的,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没有上锁,但门缝里插着一根横木,从外面别住了,推不开。
淑妃被送到这里的头一天,宫人们改口称她郑氏了,对此,她没什么表情。
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宫装还没来得及换,袖口沾着殿内打翻茶盏时溅上的茶渍,干透了,留下几片浅褐色的印子。
带她来的内侍在门口站定,不是伺候她的,是来监视她的。
就连自己宫里用惯了的宫女和嬷嬷都被带走了,冷宫里只有一个哑巴老宫女子伺候她。
强打精神起身,走到门槛内侧想要出去,脚底下一滑险些摔倒,低头看到青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她怔怔的出神。
好半天才转过身,打量着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靠墙一张窄榻,榻上铺着一床旧棉被,被面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处有缝补过的痕迹。
窗纸破了好几处,冬日的风从破洞灌进来,吹得窗棂边沿积了一层薄灰。
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沿有一道裂纹,旁边搁着一双旧木筷。
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没有去碰那张榻,先走到窗前,伸手按了按窗纸破洞的边缘。纸边已经干脆发硬,轻轻一碰就碎下来一小片,像干燥的落叶边缘。屋里没有炭火,墙角堆着几根未劈的干柴,旁边放着一把旧斧头。
哑巴老宫女默默地收拾床榻,蹲在角落里劈柴,粗糙的手握着旧斧子,一下一下沉闷的声音,让人心烦。
可郑氏没有阻止哑巴宫女,她需要这让人心烦的声响,不然怕自己疯了。
夜里,她没有睡。
坐在榻沿上,背靠着墙,把膝盖蜷起来,目光落在门缝透进来的那一道月光上。
那道月光很窄,像一柄被拉长了刃口的刀,沿着青砖地面缓慢地移动,从门槛内侧移到桌脚边上,又移向更暗的角落。夜里很安静,静到能听到风穿过屋顶瓦片缝隙的声音和远处隔了几道墙传来的更鼓声。
更鼓响了两遍,她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数着,数到第五下时那声音终于停了,冷宫里重新沉入寂静。
她不知道外面到底查到哪里了,本来还笃定自己可以反咬一口,现在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知道自己没机会,皇上要借这件事做文章,自己死了也就死了,只怕会连累郑家,郑家和自己的儿子都会很危险。
可危险不是就没有机会了,郑家经营多年,绝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打倒的,只可惜自己可能看不到了。
天亮后,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油。
哑巴宫女把火盆里火挑得旺一些,熏人的烟呛得郑氏止不住的咳嗽,眼泪都止不住了。
所以,当哑巴宫女把粥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她别开脸:“你喝,我不饿。”
哑巴宫女看看粥,又看看郑氏,推开门出去了。
宫人都嫌晦气,送吃喝都是从门缝里递进来,郑氏看哑巴宫女的背影,忍不住苦笑,自己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万万没想到的,这个哑巴宫女不知道是谁安排的人,但肯定是不会让自己死在这里的,死了的郑家女就没用了。
果然,哑巴宫女回来的时候,提着食盒,一瘸一拐的走进来,把食盒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白面馒头,一碟白面馒头,一碟咸菜和一瓦罐热粥,摆在桌子上后,哑巴宫女就看着郑氏。
郑氏走过去,坐下来,伸手碰了碰馒头,竟还是温热的,抬头看哑巴宫女脸上的伤,问:“挨打了?”
哑巴宫女不是聋子,听到郑氏的话,点了点头,至于怎么挨打,谁打的,一个哑巴能说出来什么?
郑氏把馒头递给哑巴宫女:“别出去讨吃的,他们不会饿死我,你吃。”
哑巴宫女摇头,出门从外面墙角把刚才那碗粥端进来,就坐在门槛上吸吸溜溜的喝起来,喝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一瘸一拐的到墙根儿继续劈柴,那一堆木头劈完了,她就拎着斧子出去,院子里的枯树被斧子砸的砰砰响。
郑氏就坐在窗口,透过破窗子看着哑巴宫女把枯树劈成了柴。
没有人来问她话,没有人与她交谈。有时窗外会有脚步声经过,但那些脚步声不会在门口停下,很快就远了,消失在院墙拐角处,留下空荡荡的回音。
直到有一天,看门的内侍送饭的时候说了句:“郑家来人了。”
郑氏站在窗边看隔壁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树上落着几只麻雀,啄着枝头残留的干果壳,吃完就飞走了。
院门的方向传来一点响动,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门槛外面。
哑巴宫女耳朵很灵,她走到门边弯腰去看,门槛外面放着一只小布包,布包不大,像是临时拿旧衣料裹的,包的边角被石块压着。
她伸手把布包捡起来送到桌子上,看了一眼郑氏,郑氏点点头,她才解开????,里面是几块干粮和一小截蜡烛,没有信,没有字条,没有任何标记。
哑巴宫女把把干粮收进筐子里,把蜡烛搁在桌上,起身出去了。
郑氏觉得哑巴宫女还会挨打,每次她出去都会受伤。
可这次,哑巴宫女几乎是爬回来的,手上都是血,后背背着个包袱,包袱有些大,看着都沉。
郑氏过去帮忙,哑巴宫女坐在院子里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来一口铁锅,还有一大块肉皮。
“你这是做什么?”郑氏掉眼泪了。
哑巴宫女擦了手上的血,用布条缠住了伤口,佝偻着背去外面搬回来一块一块土砖,就在屋子里垒灶台,垒烟囱,忙活了三天才把灶子做好。
外面下雪了,很大的雪,哑巴宫女把雪收回来,放在锅里,点了柴,屋子里就暖和了,那热气熏着屋子,熏红了郑氏的眼睛。
烧开了一锅水,哑巴宫女把锅擦干净,开始用斧子剁猪皮,一小块猪皮把铁锅擦得锃亮,火光照亮了哑巴宫女的脸,她笑了。
郑氏不敢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太糊涂了。
她太不知足了!
人不能有太多东西,否则就会贪婪,欲壑难填就是自己的这个样子,而现在是付出了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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