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有些事,等过了年再说
她不想哑巴宫女死在这里。
可自身难保的时候,她没法子保护哑巴宫女。
也不敢用哑巴宫女去做事,她为了一口锅都差点儿死在外面,这宫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她只盼着郑家能快点儿来救自己,自己会带着哑巴宫女走,至少会给她一条活路。
枯坐一夜的她有些绝望的看着外面,雪没停的意思,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与此同时,萧玦在衙门里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是寻常的麻纸,字迹端正但刻意避开了落笔习惯,内容只有一行字:江南粮仓,腊月二十日起,陆续有人往外运粮。
萧玦把信纸看完,没有留,凑近烛火烧了。
灰烬落进桌上的笔洗里,他用笔杆搅了一下,灰散尽,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当天午前,他进宫见了皇上,把那句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皇上听完了没有多问,只说:“让江南那边的人盯紧了。若有人拦,不必硬拦,记下运往哪里就行。”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表面平静。
郑家没有闭门谢客,但也没有主动与外界往来。
郑文远照常去学塾查看课业,有时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走,有时在学塾后院那棵老树下坐一盏茶的工夫再起身回去。
没有人跟他搭话,他也不主动跟人说话。街面上关于郑家的议论渐渐少了,不是平息了,是被别的话题盖过去了。腊月二十七,东市一家粮铺门口贴出了告示,说年前米价下调一成,限购三天。又有人注意到城南几家药铺门口也贴了类似告示。
腊月二十九,御书房里传来旨意,着江南道御史台即刻清查各州府学田账目,凡与商号有往来的,一律报备存档。
这道旨意没有点郑家的名,但所有听到的人都知道它指向哪里。学田是学塾的根基,而江南学田最大的资助方,正是郑家。
郑文远在府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茶,他放下茶盏,没有说任何话,起身走进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合上,整整一个下午没有打开。
京城里,到处都张灯结彩,辞旧迎新的时候,萧澜音把柳月茹接过来了,只是萧玦和慕容烨没有休沐,他们都在忙,早出晚归。
冷宫里,能听到鞭炮的声音,郑氏知道是过年了,往年的繁华都像是梦幻泡影一般,她现在哪里还有过年的心思?
冷宫里的雪下得比外面厚。
院墙矮了一截,风从缺口灌进来,把积雪吹成一道道细长的波纹,像有人拿梳子在地上梳过。
哑巴宫女蹲在灶前把火重新点燃,烟从烟囱里升起来,没有倒灌进屋,笔直地穿过屋顶那道缝隙,散进暮色里。
铁锅的锅底透出铁器特有的暗沉光泽。
哑巴宫女把劈好的柴码在灶台边,又往锅里添了一瓢雪水,盖上锅盖,然后走到窗边,伸手把那截蜡烛点亮了。烛火从桌角移到窗台上,隔着破窗纸透出去,在院子里那片积雪上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像一粒被放在雪地里的纽扣。
郑氏坐在榻沿上看她做完这一切,拢了拢身上那件旧棉袍,开口问道:“你家里还有人吗?”
哑巴宫女蹲在灶前添柴,没有回头,摇了摇头。
郑氏又问:“那你怎么学会垒灶的?”
哑巴宫女没有停手,像是想起了什么,在灶台边比划了一个动作,像是在说以前有人教过她。
郑氏没有再问了,她看着哑巴宫女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目光。
哑巴宫女起身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小包粗盐和两截干葱,袖子破了一道口子,但她脸上没有伤。
她把盐和葱放进锅里,把前几天藏起来的干粮掰碎了煮了一锅糊糊。
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在冷屋子里慢慢散开,把窗纸上的冰花都熏化了一层。
天黑之后,哑巴宫女把铁锅端下来放在地上,盛了两碗糊糊,一碗递给郑氏。
郑氏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糊糊是咸的,带着葱的焦香,在冷透了的屋子里那一点点余温从碗沿传到指尖又收回去,像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被风护了一下
。她端着碗没有抬头,低声说了一句:“你以前是不是伺候过别的主子?”
哑巴宫女正在喝自己那碗糊糊,听到这话停了一下,点了点头,但没有比划更多。
院门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经过的脚步声,是停下来的脚步声,在门槛外面站住了。
哑巴宫女放下碗,站起身来,像一只正在确认风向的鸟,目光落向院门方向。
片刻后,那扇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缝里的横木被抽走,门板推开的幅度不大,只够一个人侧身进来。
萧玦站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像是走了很长的夜路才到的。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提灯,只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跨过门槛。
哑巴宫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郑氏一眼,端着自己的碗退到了墙角,在暗处坐着,低头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剩下的糊糊喝完。
郑氏坐在榻沿上没有起身。
她看着萧玦走进来,看着他在桌边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把肩上那层雪拍落。
等萧玦坐下后,郑氏才问:“是你让哑巴宫女送东西来的?”
萧玦抬头看着郑氏:“太子为你求情过,微臣在寒山城里,是三位殿下的夫子,师徒的情分早就定下来了,所以,你死不了。”
郑氏听完,低头看自己手里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糊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二皇子他……”
“他还不知道你做的事。”萧玦说。
郑氏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
萧玦也没有再提二皇子的事,坐在桌边,目光越过窗台上那截正在燃烧的蜡烛,落在院子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积雪上,说道:“郑家正在收线。江南的账房已经散了大半,学塾也停了课。他们做过的事,不会因为郑文远收线就消失。”
郑氏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声音发涩:“我知道。”
萧玦站起身,走到门口,在门槛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对于郑家来说,你的死活并不重要,毕竟宫里根本没有郑家的一点点痕迹,是没有痕迹还是不动用那些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在这边好好待着。有些事,等过了年再说。”
他跨过门槛,走到院子里,雪又下起来了,他沿着来路慢慢往前走,没有回头。
郑氏没有起身去送,她坐在榻沿上,看着院门在萧玦身后重新合拢,门缝里的横木被重新插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脚步渐渐远了,又被风声淹没,空荡荡的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哑巴宫女从墙角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铁锅里剩的那点糊糊刮进碗里,蹲在灶台旁边慢慢喝着,屋檐上的积雪被风吹落一小片,落在门槛边沿,像一粒被遗落的米。
大年初一,京城里本该是走亲访友的日子,但郑家大门紧闭,门上没有贴春联,门前没有挂灯笼,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也黯淡黯淡的。
有路过的街坊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加快了步子走了过去。
初二下午,萧玦收到第二封没有署名的信,这次信纸略厚一些,字迹比上一封更紧凑:郑家已开始遣散江南账房人手。
萧玦看完了信,没有烧,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口,起身去了誉王府。
他在正堂见到慕容烨时,没有寒暄,把信纸取出来递了过去。
慕容烨接过去看了一遍,还给他,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慕容烨先开口说了一句:“郑家比我想的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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