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八章 技术上的切磋
钱主任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要说钳工嘛……东风路上老赵家的二叔好像干过，不过人家都七十了，怕是拿不动锉刀了。还有就是……”
他挠了挠头：“你去问问城北的机械厂，前年倒闭了，散了不少人。听说有几个技术好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厂子，在家打零工混日子呢。”
苏玥骑车去了城北。
旧址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厂房还在，大门上了锁，锁上生了一层铜绿。门卫室的玻璃碎了，里面空荡荡的。
苏玥在附近的居民区打听了一圈，问到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老家在外地，去年已经回乡了。
第二个，在一个私人修理铺干活，苏玥找过去的时候，那人正在修一台拖拉机的变速箱，满手油污。
聊了几句，对方摇摇头，说现在的收入还行，不想挪窝。
第三个，住在宿舍区的筒子楼里，三楼东头，门牌号已经看不清了。
苏玥爬上楼，敲了三遍门，里面才传来动静。
门打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花白，眼窝深陷，一股酒气从门缝里冲出来。
“找谁？”
“请问是贺师傅吗？贺永年？”
“我是。你干什么的？”
“我是光华五金加工厂的，想请您出山。”
贺永年把门又开大了一点，上下打量了苏玥两眼。
“光华？没听过。哪个街道的？”
“东风路。刚成立不到两个月。”
贺永年嗤了一声，把门关了。
苏玥在门外站了五秒钟，又敲了一遍。
“贺师傅，我知道您在厂干了二十六年，钳工八级，七八年拿过全市技术比武的第三名。”
门里面没有声音。
“我也知道厂倒闭之后，您的安置费只发了一半，剩下的到现在没着落。”
还是没声音。
“我来不是施舍您。我是真有活，技术要求高的活，别人干不了。”
门又开了。这回开了一半。
贺永年靠在门框上，手里多了根烟，没点。
“什么活？”
“非标夹具，定制的，精度要求一丝。”
贺永年的眉毛动了一下。
“图纸带了吗？”
苏玥从挎包里掏出图纸递过去。贺永年接过来展开，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的一个标注处停了一下，嘴里嘟囔了句什么，苏玥没听清。
“这活谁设计的？”
“客户那边的工程师。”
“设计得一般。这个定位面和这个压紧面之间的角度应该再修两度，不然装工件的时候容易歪。”
苏玥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贺永年把图纸折好还给她，重新靠回门框上。
“多少钱一个月？”
“六十块底薪，加计件奖金。这批夹具如果做下来，奖金另算，按利润的百分之十五提。”
贺永年没有马上回答。他摸出火柴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我有个条件。”
“您说。”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干活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指手画脚。”
“孙师傅的脾气比您更差。”苏玥说，“我们厂的规矩是，技术上的事，师傅们说了算。管理上的事，我说了算。井水不犯河水。”
贺永年看了她几秒钟，把烟掐了。
“什么时候上班？”
“明天。”
贺永年说了声行，把门关了。
苏玥下了楼，骑上车，蹬出去二十多米才让自己笑出来。
回到厂里已经中午了。周安辰在车间门口啃馒头，看见她回来，递了一个过去。
“找到了？”
“找到了。八级钳工。”
周安辰的馒头差点噎嗓子里：“八级？”
“红星机械厂的贺永年。”
周安辰想了想这个名字，摇头，没印象。
“明天来上班。”苏玥咬了口馒头，“不过这人好像脾气不太好。”
“咱们厂脾气好的有几个？”
苏玥想了想，确实。孙师傅嘴上不饶人，李师傅不爱搭理人，王师傅话多但爱抬杠，周安辰闷不吭声，刘海倒是乖，但存在感约等于零。
“凑一块正好。”苏玥嚼着馒头说。
第二天一早，贺永年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了，但眼窝底下的青黑色没法一天消掉。
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工具包，看着有些年头了，包角都磨毛了。
苏玥领他进车间，跟几位师傅介绍。
孙师傅坐在老位置上，上下打量了贺永年两眼。
“红星厂的？”
“是。”
“你们厂以前有个叫唐国良的，认识不？”
“认识。车间主任。”
“他人呢？”
“走了，去南方了。”
孙师傅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贺永年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他蹲下来摸了摸床身，又站起来推了推溜板。
“这台车床改过。”他说，“传动部分加了减速机构，谁弄的？”
周安辰在旁边应了一声。
贺永年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继续往前走。走到钳工台前，他把帆布包放下，拉开拉链。
里面一排锉刀，大大小小十几把，码得整整齐齐。
孙师傅的目光落在那排锉刀上，眉毛挑了一下。
工具保养成这样的人，手艺差不了。
“贺师傅，图纸昨天给你看过了，有什么需要的工具和材料，列个单子给我。”苏玥说。
贺永年已经在看图纸了，头也没抬：“不急。让我先量量你们的设备精度，再定工艺方案。”
他花了一整个上午测量了车间里每台设备的实际精度，用自己带的百分表和塞尺，一台一台地校。数据记在一个发黄的笔记本上，字迹工整得出奇。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把笔记本摊开放在桌上，对孙师傅说：“你那台铣床的工作台平面度偏了三丝，左边高。”
孙师傅筷子停了：“三丝？我上个月才校过。”
“可能是地基的问题。你们这个地面不平，时间长了会走。”
两个老头对着那台铣床争论了十分钟，最后达成一致。
苏玥在旁边听着，插不上话。
但她发现了一件事—，孙师傅跟贺永年说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客气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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