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二十年
林语彤把纸片收好。
“陈老师，谢谢您。”
陈秀云把围巾重新围上，盖住半张脸。
“不用谢我。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她转身走了，脚步不快，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轻微的沙沙声，拐过书架就看不见了。
林语彤在原地站了十几秒。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名片。
魏敏。七中教务处副主任。
赵慧芳的外甥女。
把赵慧芳请到京都的人。把周兰和林语杉牵上线的人。知道林语彤底细的人。
七中的教务处副主任难怪林语杉能在七中里调动那么多人传谣言，难怪七中的学生敢跑到四中食堂来闹事。
不是学生在闹。是老师在纵容。
林语彤把名片装好，下了楼。
三点十分。
她骑车往学校赶，风灌进领口，凉透了。但脑子是热的。
九条线，现在全部汇到了一个点上。
魏敏。
她到了学校，第三节自习还剩十分钟。苏瑶看见她回来，把那个信封原封不动递了回去。
“没事？”
“没事。”
林语彤把信封撕了，扔进桌洞里的垃圾袋。
她翻开课本，在最后那张纸上加了第十行
“魏敏，七中教务处副主任，赵慧芳外甥女。核心节点。”
笔尖顿了一下，又在后面补了四个字。
“周三收网。”
周二傍晚，林语彤骑车去了前门。
招待所在一条窄巷子里，四层灰楼，门口挂着“前门第二旅社”的白底红字招牌，漆掉了半边。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妈，嗑着瓜子看电视，抬眼扫了她一下。
“找谁？”
“三零七，陈老师。”
“上去吧。”
三楼走廊的灯泡瓦数不够，墙皮翻卷，暖气管裸露在外面，上面挂着几双袜子。307房门虚掩着，林语彤敲了两下。
“进来。”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暖壶搁在窗台上，茶缸里泡着浓茶。陈秀云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两页稿纸，写满了字。
“我写好了，你看看。”
林语彤拿起来。
声明内容简洁，事实清楚：一、“静秋”系本人笔名；二、一九七六年以该笔名发表的《远路》一文，实际作者为赵慧芳，本人仅出借笔名；三、一九七七年本人因此文受到审查，赵慧芳知情但未出面澄清。末尾签名，按了手印，日期写的今天。
“陈老师，这份声明我需要再找个人做见证。”
“什么人？”
“律师。明天上午方便吗？”
陈秀云点头。“上午我在。”
林语彤把声明收好，装进随身带的文件袋。她看了一眼桌角一张火车票，江城到京都，单程。
“陈老师住这儿条件不太好，需要我帮您换个地方吗？”
“不用。”陈秀云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我住过比这差十倍的地方。这里有暖气，够了。”
林语彤没再说，告辞出来。
下楼的时候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陈秀云一个月前被魏敏找过，拒绝签字。两周前听说了抄袭的事，赶到京都。在前门招待所住了半个多月，花的是自己的钱。
一个被害了二十年的人，自己掏路费来作证。
不欠她什么。但这份情，记着。
周三上午。
第一节课课间，陈固从前排转过身来，递了张纸条。
“编辑部今早八点给我爸打的电话。松口了。”
纸条上陈建国的字迹，写了一个名字。
魏敏。
消息人士是魏敏。稿件来源也是魏敏。那篇文章的采访素材、背景信息、核心指控，全部由魏敏提供给记者。
纸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编辑部同意撤稿并刊登道歉声明，下周一见刊。来源信息已书面确认，我存档了。”
林语彤把纸条撕碎，扔进铅笔盒底下的夹层。
两条线，汇合了。
抄袭线：魏敏→赵慧芳→伪造的《远路》归属→举报林语彤。
谣言线：魏敏→周兰/孟记者→小报文章→传播扩散。
起点是林语杉。操盘是魏敏。
一个七中的教务处副主任，拿着自己姨妈二十年前的“存货”，布了一整盘局。
为什么？
林语杉是七中的学生，跟魏敏的关系好理解。但一个教务处副主任，犯得着为一个学生的私怨，搞这么大动静？
不合理。
除非不是为了林语杉。
林语杉只是借口。魏敏有自己的目的。
这个问题暂时放着。先收网，再挖根。
周三下午两点。林语彤没去上第一节自习。
她骑车去了陈建国的单位。
陈建国在办公室等着，桌上摊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编辑部出具的书面确认函，白纸黑字写着稿件来源为“京都七中教务处魏敏”。第二份是陈秀云的声明，上午陈建国亲自去招待所做了见证，签了字盖了章。第三份是他草拟的一封举报信。
“举报信我替你写了个框架，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林语彤拿起来看了一遍。举报对象：京都市第七中学教务处副主任魏敏。举报事项：利用职务便利，伙同他人捏造证据诬陷未成年学生，并授意媒体发布不实报道。附件一、二、三分别对应编辑部确认函、陈秀云声明、以及政治部那份证明函的复印件。
贺云峥的底牌，用上了。
不是全亮只附了复印件，原件还在她手里。够了。
“没问题。递到哪儿？”
“区教育局纪检组。”陈建国把信封递过来，“挂号信，今天寄，明天到。”
林语彤想了想。“不寄。我自己送过去。”
陈建国抬眼看她。
“送过去和寄过去，效果不一样。”林语彤把信封装好，“人到了窗口，经办人要当面登记收件。登了记，就进了台账。进了台账，不处理就是渎职。寄过去万一'丢了'呢？”
陈建国笑了。
“行。区教育局在东四那边，下午四点半下班，你来得及。”
“谢陈叔。”
林语彤出了门，骑车往东四方向去。
下午三点二十，她到了区教育局。灰色的行政楼，一楼大厅有个收发窗口，里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干事。
“同志，我递交举报材料。”
干事抬头看了她一眼。一个穿校服的女学生，手里拿着牛皮纸信封。
“举报什么？”
“在职教师违纪。”
干事打开登记簿。“举报人姓名？”
“林语彤。四中高三借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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