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丹堂（一）

氾竹慕灵在炼丹堂的第三天，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

丹阳子破格收她，并非是因为欣赏她，或者说，不完全是。

老头子更多的是好奇。

他对“以身炼丹”这门失传的古术本身感兴趣，而氾竹慕灵恰好是那个撞上门来的活样本。

收她当药童，既能观察她体内的灵气运转，又不用付出真传弟子的代价。

这笔账，老头子算得很精。

不过氾竹慕灵不在乎。

能被利用说明她有价值。

在青云宗待了那么久，在杂役峰熬过那么多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没价值的人连被利用的资格都没有。

炼丹堂的杂役区分成东西两个大院。

东院负责灵药种植和采集，西院负责丹房杂务。

氾竹慕灵被分到了西院第三丹房，主要工作是看守丹炉，维持炉火温度、记录火候变化、在炼丹师需要的时候递上灵药和辅材。

听起来很简单。

但第三丹房是炼丹堂最基础的丹房，用的丹炉也是最老旧的型号。

炉壁薄，火候极容易失控，守炉的人必须时刻保持专注，稍一走神就会炸炉。

七天七夜不能熄火，也意味着七天七夜不能合眼。

带她的师姐姓柳，同是筑基初期的修为，在炼丹堂当了六年药童，至今没能升为正式炼丹师。

柳师姐人不错，第一天就悄悄告诉她：“第三丹房的炉子有三座是最难伺候的——甲字号、丁字号和庚字号。甲字号火眼偏左，同样的灵石放进去，左边温度比右边高两成。丁字号炉壁有暗纹，每烧三个时辰就得补一道灵气加固。庚字号最邪门，什么都正常，但每烧到第六天就会莫名其妙地炸炉，前任看守的药童炸了三炉之后直接被调走了。”

氾竹慕灵分到的，恰好是庚字号。

“我跟管事提过，想让你换个炉子。”柳师姐压低声音，“但管事说，丹阳子副堂主亲自打过招呼，说你‘资质特殊，无需特殊照顾’。这话的意思就是......嗯，让你自生自灭。”

氾竹慕灵笑了笑：“多谢师姐费心，我先试试。”

柳师姐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但也没再多说。

在炼丹堂当了六年药童，她见过太多被“特殊照顾”的新人。

越是被上面点名要的人，摔得越狠，因为没人会帮你，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你笑话。

氾竹慕灵走到庚字号丹炉前。

炉身比她还要高半个头，通体青黑色，炉壁上刻满了加固阵纹，但阵纹的灵气已经相当暗淡了。

她用神识扫了一遍炉壁内侧，果然有好几道细小的暗裂纹。

这种裂纹平时不影响使用，但在高温持续灼烧七天后会慢慢扩大，最终导致炸炉。

柳师姐说得没错。

庚字号的问题出在炉壁上，这些暗裂纹的分布位置恰好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共振结构。

每烧到第六天，炉壁的热胀冷缩频率刚好与裂纹的共振频率重合，炸炉自然就成了必然。

她在青云宗跟着周师叔学了那么久的炼丹，丹炉的构造早就烂熟于心。

周师叔教过她，控火最重要的不只是灵气输出的稳定，还有对火候与炉壁状态的同步感知。

氾竹慕灵没有声张。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小块修补丹炉专用的耐火灵泥，混入少许回春草的汁液。

回春草能增强灵泥的韧性，这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配方。

趁其他药童不注意，她把灵泥细细地填入炉壁内侧的裂纹中，再用灵气将灵泥与炉壁融为一体。

做完这些，她才点燃了炉火。

炉火亮起来的那一刻，整个第三丹房都被映成了橘红色。

氾竹慕灵盘膝坐在丹炉前，开始了第一天的守炉。

头三天很平静。

培元丹是最低等的丹药，炼制难度不高，主要是耗时间。

氾竹慕灵一边守着炉火，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以身炼丹”的后续可能性，那门术法是她用命换来的，不能就这么扔在一边。

问题出在第四天。

第三丹房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筑基中期的女修，三十出头，面容姣好，但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刻薄。

她穿着正式炼丹师的青纹道袍，腰间挂着一枚三品炼丹师的身份玉牌，身后还跟着两个药童弟子替她拎着药匣。

柳师姐一看来人，脸色就变了，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去行礼：“孙师叔。”

孙师叔——孙秀，炼丹堂三品炼丹师，师从炼丹堂另外一位结丹长老。

她在炼丹上的天赋不算顶尖，但胜在资历够老，在炼丹堂待了十五年，手下管着三间丹房。

第三丹房名义上归管事统一调度，实际上是她的地盘。

新来的药童都要经她的手分配，但氾竹慕灵是丹阳子直接点名塞进来的，跳过了她的环节。

这让孙秀很不舒服。

孙秀没有看柳师姐。她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庚字号丹炉前那个盘膝静坐的身影上。

白发，瘦削，筑基初期，但灵气波动不稳，显然身上带着还没痊愈的暗伤。

“这就是丹阳子师叔特招的那个？”孙秀走到氾竹慕灵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以身炼丹？听着挺唬人的。被天选大会淘汰了还能进来，确实是天启之资，和我们这些一步步通过考核熬上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氾竹慕灵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弟子氾竹慕灵，见过孙师叔。”

孙秀微微眯眼。

按规矩，药童见了正式炼丹师应该行大礼——躬身九十度，双手交叠于前。

氾竹慕灵行的礼很标准，但那个“标准”本身就是一种不卑不亢。

没有惶恐，没有讨好的意味。

“守炉吧。”孙秀没有让她起身，只是从她身边走过，看似随意地瞥了一眼庚字号丹炉的炉火，“这炉子烧了十几年了，炸过不下二十炉丹。你既然是天启之资，应该比那些普通药童强一些。”

话音刚落，她的手指轻轻一弹。

一缕极细微的灵气从她指尖弹出，无声无息地射向炉壁。

那缕灵气的强度不高，只有炼气期的水准，但落点极其刁钻，恰好落在炉壁内侧一道细小的暗裂纹上。

裂纹原本被氾竹慕灵用灵泥封住了大半，但那缕灵气不偏不倚地打在灵泥与炉壁的交界处，正是整个补丁最薄弱的位置。

氾竹慕灵在孙秀弹出灵气的同一瞬间就察觉到了。

她虽然修为未复，但神识的敏锐度还在，她的神识立时就捕捉到了细微的灵气流动。

这道灵气的强度不高，但精准得像一根针，扎在炉壁最薄弱的位置。

这是想让她炸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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