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月华
太虚仙门七峰,三十六辅。
其中阵峰排名第三。
它的重要性,仅次于掌门所在的天枢峰和剑道传承所在的天剑峰。
这个排名在太虚仙门内部几乎没有人质疑,因为坐镇阵峰的人是,月华真人。
太虚仙门唯一的元婴期阵道大宗师。
整个中州能在阵道上与她相提并论的,不超过三个人。
青竹跟在领路的内门弟子身后,沿着阵峰的山道往上走,他的心跳从离开天枢峰到现在一直没有平稳过。
他还记得白虚长老宣布他被月华真人收为记名弟子时,周围那些人的眼神。
惊讶、羡慕、嫉妒、怀疑——什么样的都有。
一个从东域小宗门来的弟子,天品悟性,破格入门,直接拜入元婴长老座下,连他自己都觉得像在做梦。
“到了。”领路的弟子在一座石殿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青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月华长老在殿内等你。你自己进去吧。”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多待一刻就会被什么阵法波及似的。
青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石殿的门。
殿内比他想象的要亮堂。
穹顶很高,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那些阵纹在缓缓发光,像无数条细小的星河在殿顶流转。
大殿中央没有桌椅,只有一块巨大的圆形石台,石台上刻着一座完整的阵图。
青竹一眼就认出那是一座高阶聚灵阵的变体,但比起他在云鹤子的阵图上看到的版本,这座阵法的复杂程度至少翻了数倍。
石台边缘盘坐着一位女修。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清冷,一身素白道袍,头发用一根青玉簪随意挽在脑后。
周身环绕着数十道流转的阵纹,凭空悬浮在她身体周围,像一条条发光的丝带在缓缓飘动。
元婴期。
阵道大宗师。
青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弟子青竹,拜见月华长老。”
月华真人没有回应,也没有让他起来。
她只是盘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卷玉简,目光落在青竹身上。
那道目光不冷不热,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天品悟性。”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地回荡,“太虚仙门有多少年没收过天品悟性的弟子了?上一次收天品弟子时,本座都还没入元婴呢。”
青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心跳如鼓。
“起来。”月华真人说。
青竹站起来,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不敢抬头。
月华真人忽然抬手一指。
大殿中央的石台上,阵纹骤然亮起,瞬息之间就组成了一座完整的困阵。
阵法的灵气波动不算强,大约相当于筑基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但阵纹的结构极其复杂,至少有上百个节点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
“一炷香的时间。”月华真人把一炷香插在面前的香炉里,“破了它。”
青竹愣了一瞬。
没有提示,没有讲解,甚至连这座阵法叫什么名字都没告诉他,直接让他破阵。
他下意识想开口问,但对上月华真人那双清冷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青竹走到石台前,蹲下身,开始观察地上的阵纹。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不抖了。
数十年的阵道沉吟,可以让他在破阵上做到心无旁骛。
而且,这道阵法,他认得。
九宫锁天阵的变体。
虽然节点数量翻了数倍,阵纹的排列方式也做了很大的改动,但核心骨架没有变。
依然是云鹤子教他的那座九宫锁天阵,只是被人以极高的阵道造诣重新架构过。
就像同一棵树被嫁接上了不同的枝叶,但根还是那根根。
青竹的鼻子忽然一酸。
他想起了云鹤子第一次教他九宫锁天阵时的情景。思绪只飘走了一瞬,便重新投入到破阵当中。
青竹伸出手,开始破阵。
他的手法不快,但每一步都极其精准。
九宫锁天阵的核心在于阵眼,阵眼不在阵中,而在阵外。
月华真人的版本虽然复杂,但阵眼的位置没有改变。
一指点在东北角的某条阵纹上,切断阵眼与主阵的联系。
第二指点在西南角,瓦解灵气的循环路径。
第三指、第四指、第五指——他的手指越来越快,每一个落点都恰到好处,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最后一指点落,整座阵法微微一颤,然后无声地暗淡下去。
香才燃了不到一半。
青竹收回手,站起身,转向月华真人。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语气已经平稳下来:“长老,弟子破完了。”
月华真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的目光落在青竹身上,又落在那座被破解的阵法上,然后又回到青竹身上。
青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变了——审视仍在,但审视之下多了一层复杂的情绪。
“你这手法,是谁教的?”
“是弟子的师父,云鹤子。”
月华真人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云鹤......他还好吗?”
青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带着颤音:“师父他......在青云宗大战中,对抗天涯海阁的结丹修士鬼手,以身为阵发动融灵大阵,已经......战死了。”
大殿中安静了很久。
那些悬浮在月华真人周身的阵纹静止了一瞬,然后全部暗淡下去,连殿顶流转的星河般的阵纹都变得黯淡了。
月华真人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青竹。
“云鹤,是本座的徒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青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是本座最小的弟子,也是最有天赋的一个。筑基期时就能布下结丹期修士都未必能破解的阵法,此子在阵道上的天赋千百年难遇。”
她转过身,看着青竹。
“后来他离开了中州,去了东域。从那以后,本座再也没有见过他。”
青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不知道云鹤子在中州还有同门,云鹤子从来没有提过。
在阵峰的那些年里,老头子每天端着茶壶晒太阳,偶尔骂几句“当年在中州的时候”,但从来不说具体的事。
元婴修士也是人,也无法做到太上忘情。月华真人自顾自地说着。
“他走的那天,本座在阵峰等了他一整夜。他没来,也没跟本座说过要去哪里。”月华真人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但青竹注意到她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她停顿了一下。
“本座怨了他几百年。怨他不告而别,怨他不把同门之谊放在心上。后来才打听到,云鹤离开中州是为了一个人——他唯一的女儿。那个丫头的娘亲是中州一个修真世家的人,家族不同意这门亲事,把娘俩逼到了东域。云鹤子知道后,二话不说就追过去了。”
青竹愣住了。
师父......还有女儿?
如果真的有,那么只有一个人。
苏瑶!
青竹此刻才知道,苏瑶大师姐就是云鹤子的亲生女儿。
“云鹤这辈子最重情,也最怕欠别人的情。他不告而别,不是不把同门当回事,是不想让本座为难。”月华真人看着青竹,眼神中涌动着数百年都未能散尽的情绪,“你是他的徒弟,就是本座的徒孙。阵峰从今天起,就是你的家。”
青竹的眼眶湿润,随后跪在地上,对着月华真人磕了三个头,是晚辈对长辈的叩首。
月华真人走上前,伸手扶起他,她的手很凉。
“云鹤他最后,有没有说什么?”
青竹抹了把眼泪,用力摇头:“师父是笑着走的。他说,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研究出九宫锁天阵,而是收了我们这些徒弟。”
月华真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青竹听不懂的话:“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死要面子。”
当天晚上,月华真人在阵峰最高处的崖边站了很久。她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当年留给云鹤的传音玉简。
这些年,她曾无数次试图用它联系云鹤子,但每次都没有回应。
如今,玉简的另一端早已无人接听。
她将玉简收回,抬头看着星空。夜风很凉,阵峰上的阵纹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
良久,她转过身,走回石殿。
殿内桌上,一卷阵图还摊开着,旁边放着青竹刚入门的课业石板。她坐下来,提笔在阵图边缘加了几道新纹路。
“云鹤啊,”她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殿中轻轻回荡,“你的徒弟交到本座手里了。本座......不会再有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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