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可惜
梅机关总部，机关长晴气庆胤正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摆放着一套精致的九谷烧茶具。
他刚刚完成了一次繁复的茶道仪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陆军在正面战场上虽然推进缓慢，但他在上海的情报网络却稳如泰山。
自从有了南洋沙龙这个地方，整个上海滩的高官家眷们的来往就更逃不开梅机关的法眼了。
联姻这么多年，晴气绫这女人倒是好不容易，才办了件让他舒心的事。
“机关长阁下。”纸门外，突然传来了贴身副官压抑而急促的声音。
晴气庆胤眉头微皱。
如果没有极其重大的事情，副官是绝对不敢在他品茶的时候打扰的。
“进来。”
副官直接踩着军靴冲进了房间，反手死死地拉上了纸门，噗通一声滑跪在晴气庆胤面前。
“八嘎！成何体统！”晴气庆胤手里茶杯晃了晃，茶水差点洒出来，气得他直瞪眼。
但副官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惶恐地请罪，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的小纸条，双手颤抖着递了过去。
“长官……出大事了。是影子传来的绝密情报。”
影子是晴气庆胤安插在儿玉机关内部最隐蔽的一颗钉子，不到生死存亡的关头，绝不会传递任何消息出来。
晴气庆胤的心脏猛地收紧，一把夺过纸条。
只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那只价值连城的九谷烧茶杯，便啪的一声掉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精致的绸衣上，瞬间渗了进去，他却浑然不觉。
纸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般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香港设备劫案系张海生所为。海军已定性阁下为内鬼，通过夫人收受利益，倒卖战略物资。罪证今夜送达东京。明晨宪兵队将实施抓捕。】
晴气庆胤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他的头骨里炸开了。
儿玉家那条该死的狗，竟然把香港设备失踪的黑锅，硬生生地扣在了他的头上！
通敌叛国！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海军把这份报告递交上去，大本营的那些狂热分子根本不会听他解释。
他们只会看到事实。
梅机关确实保护过张海生。
张海生确实在香港搞了破坏。
而他的妻子晴气绫，也确实和张海生的南洋沙龙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
铁证如山，百口莫辩！
“海军这帮疯狗！他们这是要置我于死地！”晴气庆胤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在地。
“长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立刻调集我们的人，去把儿玉机关给端了？”副官急得拔出了手枪。
“八嘎！你以为这是黑帮火并吗！”晴气庆胤一巴掌抽在副官脸上，“动了儿玉机关，就等于坐实了我们做贼心虚！明天一早，东京的撤职令就会发下来，到时候你我连切腹的资格都没有！”
晴气庆胤在房间里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来回踱步。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疯狂地往下流。
怎么办？
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他的脑袋像是被卡住了一样，几乎一片空白。
“南洋沙龙……”晴气庆胤突然想起了那个该死的女人。
晴气绫。
如果不是她贪图那些南洋的化妆品，如果不是她为了那个叫陆芸的理疗师而亲自出面给76号的马建安施压，海军怎么可能抓住这么致命的把柄！
“备车！”晴气庆胤咬牙切齿地咆哮道，“回公馆！”
晴气公馆宽敞奢华的客厅里，留声机正播放着舒缓的西洋交响乐。
晴气绫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真丝和服，正慵懒地靠在天鹅绒沙发上。
在她身后的茶几上，摆放着一套从南洋沙龙高价购买的护肤品。
在南洋沙龙的长期护理之下，她的肌肤细腻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任何一个女人都会用充满了羡慕的眼神看着她。
陆芸才走没多久，刚刚接受了全身SPA的她，心情非常不错。
砰——
公馆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重重地摔在墙上。
巨大的声响盖过了留声机的音乐，把客厅里的几个女佣吓得尖叫起来。
晴气庆胤大步流星地冲进客厅。
“庆胤？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晴气绫微微一愣，正准备站起身迎接。
然而，迎接她的，却是一道夹杂着劲风的残影！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在空旷的客厅里轰然炸开！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没有丝毫的留手。
晴气绫被打得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直接从沙发上横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茶几被她撞翻，那一套昂贵的南洋护肤品稀里哗啦地摔了一地，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刺耳无比。
客厅里的女佣们吓得面无人色，全部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你疯了吗！”晴气绫被打懵了。
她的嘴巴和鼻子里满是铁锈味，耳朵里像是进了无数只蜜蜂，眼睛也睁不开了。
晴气庆胤这是发的什么疯！
“我疯了？是你这个疯女人把我们全家都推向了深渊！”晴气庆胤指着晴气绫的鼻子，怒吼声几乎掀翻了屋顶，“你知不知道你天天跑去享受的那个南洋沙龙，是一个间谍的窝点！儿玉机关已经抓住了把柄，马上就要向东京控告我通敌叛国！”
晴气绫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下意识地反驳：“间谍？这不可能！陆芸她只是个……”
“只是个理疗师？蠢货！”晴气庆胤恶狠狠地踢飞了脚边的护肤品瓶子，“儿玉机构已经查到，香港的那些化工设备，都是让张海生弄走的！”
“而你，我的好夫人，你不仅是他们最尊贵的VIP客户，你甚至还为了那个女间谍，亲自写信警告过马建安！”
“现在在海军眼里，你就是张海生在梅机关内部的保护伞！”
晴气庆胤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晴气绫的身上，浇得她猛地打了个寒战。
几乎是一瞬间，晴气绫就明白了目前的处境。
海军要整死陆军，而她，成了别人递过去的那把刀。
如果不立刻撇清关系，明天早上，等待她的就不是美容沙龙，而是宪兵队阴暗潮湿的审讯室，和那些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残酷刑具。
晴气绫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半边火辣辣发烫的脸颊，慢慢地从地毯上爬了起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目光不自觉地从那些面霜的碎片上扫了一圈。
真可惜啊。
那种能让皮肤瞬间焕发生机的神奇感觉，以后怕是再也体验不到了。
等她彻底站直了身子，眼中的惋惜也不见了踪影，整个人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刀，冷冷地立在那里。
“田中副官。”晴气绫转过头，看向同样被这突发状况吓得不轻的副官。
“夫……夫人！”田中副官连忙立正。
“立刻集合警卫中队！全副武装！”晴气绫随手扯过一张手帕擦去嘴角的血迹，“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包围霞飞路的南洋沙龙！”
“我要亲自带队，把那个叫陆芸的女人，还有沙龙里所有喘气的东西，全部抓起来。”
“如果她们反抗？”田中副官知道晴气绫很喜欢陆芸，特意多问了一句。
“杀无赦！”晴气绫的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要留下一两个活口，撬开他们的嘴，逼他们写下承认是重庆分子的认罪书就够了！”
“哈依！”田中副官猛地顿首，转身冲出了大门。
一辆辆卡车的引擎粗暴地发动起来，机器的咆哮声瞬间撕裂了租界的宁静。
大批全副武装的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杀气腾腾地跳上卡车。
晴气绫连那身沾了血的真丝和服都没换，直接披上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
她走到门口，冷冷地瞥了一眼还站在客厅里的晴气庆胤：“既然是夫妻，就要同生共死。你做不好的脏活儿，我来替你做。”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雨欲来的冷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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