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狗咬狗
香港，大屿山以西的海域。
海面上漂浮着大片黑色的重油污渍，船体的碎屑和各种杂物随着波浪上下起伏，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哗啦——
又一具被炸得残缺不全的日军尸体被水兵用带铁钩的长杆捞上了甲板，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钢板上。尸体上的海军制服已经烧得焦糊一片，只有领章上还能隐约辨认出军衔。
这里是日军巡逻艇沉没的地方。
两艘悬挂着大日本帝国海军旭日旗的驱逐舰，正静静地停泊在这片海域。
他们的目的是打捞，更是追责。
驱逐舰的甲板上，海军少将高桥的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戴着白手套的双手紧紧握着指挥刀的刀柄。
“这就是你们陆军给我的交代？”高桥少将猛地转过头，一双倒三角眼如同毒蛇般恶狠狠地盯住了站在不远处的陆军联络官。
陆军联络官长得干瘦，明明军衔只是大佐，面对海军少将的怒火却丝毫不落下风。
联络官只是冷漠地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讥讽：“高桥少将，请注意您的言辞。香港的陆上攻坚战，是大日本帝国陆军浴血奋战打下来的。而你们海军，负责的不过是封锁海面的小任务罢了。而现在，你们自己的巡逻艇在你们自己的防区里，连船带人碎成了渣，这种无能的表现，怎么能怪到陆军头上？”
“大胆！”高桥少将勃然大怒，猛地踏前一步，“那阿特拉工厂的设备呢，你们怎么解释？那里面有帝国海军急需的高级酸碱联产设备，是帝国海军下一步制造高爆鱼雷的关键！”
高桥少将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陆军联络官的脸上：“我们海军的陆战队第一时间冲进工厂，结果里面空得连一只老鼠都没有！负责看守的英国佬被关进了地下室里，据他交代，东西是被一个支那人强行带走的！这就是你们陆军看管不力的结果！”
陆军联络官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他绝不可能在死对头海军面前低头。
在日本军部，陆军和海军的矛盾由来已久，甚至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陆军造潜艇，海军造坦克，双方为了争夺军费、战争主导权和话语权，恨不得对方立刻死在战场上。
“高桥将军，说话要讲证据。”陆军联络官冷哼一声，“如果海军觉得这里面有猫腻，大可以去向天皇陛下控告。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请不要将海军的无能，甩锅给陆军！”
说罢，陆军联络官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几个随从大步走向一旁的交通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狂妄的陆军马鹿！”高桥少将气得浑身发抖，一脚将脚边的尸体踢开。
他猛地转过身，对身后的情报军官吼道：“立刻给上海的儿玉机关发电报！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把这些支那人底细查个底朝天，把那群蠢货统统送上军事法庭！”
……
三天后，上海，法租界。
一栋外表极其普通的灰砖洋房内，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外面的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也把昂贵的雪茄味通通笼在了房间里。
这里是大日本帝国海军在上海最高级别的情报机构儿玉机关的秘密据点。
情报处长香川大佐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仔细翻阅着一份厚厚的卷宗。
他是机关长儿玉誉士夫的得力干将，也是整个上海最想掀翻梅机关的人之一。
办公桌上那盏绿玻璃罩的台灯，将他的脸庞映照得阴晴不定。
啪。
香川大佐将那份厚厚的文件甩在桌面上，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蠢货啊。”香川大佐狠狠地吸了口雪茄，吐出一团浓烈的烟雾，“梅机关的晴气庆胤，简直是帝国军史上的第一号大蠢货！”
站在办公桌前的少佐副官立刻低头凑上前：“长官，您找到突破口了？”
“什么突破口？这简直是一把能直接砍下晴气庆胤脑袋的铡刀！”香川大佐随意地翻了翻，手指用力地点在卷宗的一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张海生正穿着笔挺的西装，从南洋沙龙的大门走出来，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痞笑。
“看看这份报告。几天前在香港偷走海军急需的化工设备的主谋，就是这个张海生。”香川大佐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亢奋，“而这个张海生是什么身份？是霞飞路那家南洋沙龙的东家！”
“你再看看这个！”香川大佐从卷宗里抽出一张在霞飞路偷拍的照片，“这是晴气庆胤的夫人，晴气绫。她可是南洋沙龙的常客，甚至还让沙龙的理疗师专门去公馆为她服务。这不是权钱交易是什么？”
香川大佐的逻辑链在这一刻完美闭环：“真相已经很清楚了。晴气庆胤为了谋取巨额私利，与张海生勾结。张海生利用南洋沙龙为晴气家族输送利益，而晴气庆胤则利用梅机关的特权，为张海生倒卖帝国战略物资提供掩护！香港的设备失踪，就是他们联手干的！那些设备，很有可能是卖给了重庆！”
这顶大帽子一扣，副官立刻听得眼睛都亮了。
如果坐实了，可就不只是情报失误那么简单了，这是足以让整个梅机关彻底覆灭的叛国大罪！
“立刻将这份绝密报告整理好。今晚，我要亲自通过海军的保密专线，将其直接呈送给海军省大臣！”香川大佐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就让宪兵队直接踹开梅机关的大门！”
“哈依！”副官猛地顿首，双手接过卷宗，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然而，香川大佐并没有注意到。
就在副官走出办公室的瞬间，那个一直在角落里默默擦拭着红木书架的年迈清洁工，动作微微停顿了半秒。
老清洁工低垂着眼睑，慢慢地将抹布浸入水桶中，慢慢地拧干，慢慢地擦干净书架，又慢慢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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