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看戏
燕州，官驿别苑。
两日大雪初霁，屋檐下的冰棱子垂了三尺长。
暖阁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四个紫铜炭盆烧得红旺，上面架着铜网，温着一壶上好的梨花白，酒香混着炭气，熏得人浑身酥软。
几位穿着便服、却难掩官威的男子围坐一圈。
他们是来自白山城、烈风城、落雁口等地的知府和镇守使。这帮封疆大吏早早便到了燕州，该送进督办衙门后院的“冰敬”，一两银子没少，甚至比往年还厚了三成。
现在的任务就剩一个：等。
等人齐了，郑督办升堂，开那个所谓的“边防军务大会”。挨顿训，领了明年上供的指标，这年关就算过了。
“刘老哥，请！”
烈风城镇守使赵铁柱，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粗汉，端起酒杯，冲着上首一个面容清瘦的老者敬了一下：
“还是白山城的水土养人啊，一年不见，刘知府这气色是越发红润了。听说今年白山城的皮货生意不错？兄弟我那烈风城全是沙子，可是羡慕得紧啊。”
被唤作刘老哥的，是白山城知府刘宗元。
他捏着酒杯，虽是笑着，眼角的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赵老弟说笑了。什么皮货生意？那都是给上面忙活的。”
刘宗元伸出两根手指，往督办衙门的方向指了指，压低声音：
“今年的‘例钱’，那位可是又加了两成。咱们这些人，也就是个过路财神，手里剩不下几个子儿。”
“谁说不是呢。”
旁边落雁口的守备叹了口气，剥着花生米，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气：
“年年涨，再涨下去，我都得把裤衩子当了。也就是郑督办这棵大树好乘凉，咱们虽然苦点，好歹还能保住这顶乌纱帽。”
几人推杯换盏，说的都是些没营养的片汤话。互相哭穷，互相吹捧，实则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盘算着明年怎么从百姓身上把这笔多出来的“孝敬”给刮回来。
酒过三巡。
刘宗元放下酒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看似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而逝。
“诸位。”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屋外的风雪：
“都在这儿耗了两天了。你们没发现，这席面上……少了两位吗？”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暖阁瞬间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愿意先捅破这层窗户纸。
“你是说……黑水城和长辉城？”
赵铁柱把玩着空酒杯，嘴角咧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听说黑水城换了天，那个叫周维钧的小子，是个愣头青。不仅杀了马奎，连罗刹人都敢惹。这会儿……怕是已经被督办派去的罗金城给收拾了吧？”
“收拾？”
刘宗元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我看未必。”
“罗金城去了多少天了？要是真拿下了，这会儿早就押着人回来报功了。可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还有长辉城。”
刘宗元目光幽幽：
“钱宽那是郑督办的干儿子，居然也被人剥了皮。这事儿……透着邪性。”
在座的都是人精。
他们表面上对郑国勋毕恭毕敬，但心里谁不盼着督办衙门吃个瘪？若是有人能把这潭死水搅浑了，他们或许也能浑水摸鱼，少交点银子。
“刘大人的意思是……”
落雁口守备凑近了几分，眼底的神色意味深长。
“等着看戏吧。”
刘宗元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盖住嘴角的玩味：
“这两人要是不来，那是咱们给他们上香。”
“要是真来了……嘿，今年的这顿年夜饭，怕是要见血喽。”
“见血？”
烈风城镇守使赵铁柱灌了口酒，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说道：
“刘老哥，你这就有点杞人忧天了。那周维钧和李虎臣再狠，还能狠得过督办大人？”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语气，指了指西边的方向：
“别忘了，蒙阴关那位二爷，手里可是攥着八万条枪杆子。那才是郑家的根基。那个周维钧，充其量也就是个在边境上闹事的泥腿子，他要是敢在燕州炸刺，那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说得是。”
落雁口的守备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轻蔑：
“那周维钧在黑水城杀官灭门，那是山高皇帝远，没人管他。可这里是燕州，是督办衙门的地界。他要是敢把那一套搬到这儿来……”
他冷笑一声：
“郑督办都不用自己动手，朝廷的律法就能把他压成肉泥。别忘了，罗刹人那边还等着要他的脑袋呢。”
在座的都是人精。
他们虽然乐得看戏，看周维钧这条过江龙和郑国勋这条地头蛇斗法，但在他们心里，这场戏的结局早就注定了。
要么，周维钧和李虎臣识时务，跪在督办衙门门口磕头认错，把吃进去的银子加倍吐出来，然后乖乖当两条听话的狗。
要么，就被郑督办以“谋逆”的大罪拿下，人头落地，家产充公，正好杀鸡儆猴，敲打敲打他们这帮“猴子”。
“等着吧。”
刘宗元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端起酒杯，看着窗外飘摇的风雪，一脸的高深莫测：
“不管怎么说，今年的述职，肯定比往年有意思。”
……
次日清晨。
一夜的风雪终于停了。久违的冬日暖阳穿透云层，洒在洁白的雪原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燕州城南三十里，第一道关卡——“镇南关”。
燕州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它地处北境三州的交汇处，是通往关内腹地的唯一枢纽。
为了拱卫这座北境都城，燕州城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设有一座坚固的关隘，驻扎重兵，盘查过往。这四道关卡就像是四颗钉子，将燕州城死死地护在了中央。
镇南关，便是通往长辉城的必经之路。
此时，关隘吊桥早已放下。
关隘守将，燕州守备师的一名团长，正带着几百号亲兵，顶着寒风在关口候着。
他已经在这儿等了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前，探马飞报，长辉城的新任镇守使李虎臣，带着“述职”的队伍，已经到了十里之外。
按照惯例，这是来送钱的金主，得好生伺候着。
“他娘的，这李虎臣架子不小啊。”
守将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往地上啐了一口：
“让老子在这儿喝西北风？等他来了，不给够好处，老子非得好好整整他，让他知道知道这燕州城的规矩！”
就在他骂骂咧咧的时候。
“来了！”
瞭望塔上的哨兵敲响了铜锣。
守将连忙整理了一下衣甲，脸上堆起假笑，准备上前迎接。
然而，当他看清地平线上出现的那支队伍时。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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