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差了点道行
守备府，书房，屋子里热得让人有些发燥。
周维钧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里那是那个纯银打火机，“叮”的一声打开，“咔”的一声合上。这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单调地循环着。
他嘴里叼着烟，眼神有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百无聊赖。
杀完了人，抽完了奖，这短暂的空窗期反倒让人有些不适应。
“大帅。”
陈汉像是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桌前。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那一身德式猎兵风衣上沾着未化的雪粒。
“北门那个口子，有动静了。”
周维钧手里的动作一停，身子微微坐直：“鱼咬钩了？”
“没完全咬死。”
陈汉摇了摇头，声音干练：
“那个负责跑腿的小厮，从昨晚到现在，进进出出跑了三趟。每次都是去罗刹租界，待上半个时辰就出来，然后直奔苏正元的宅子。”
“但是，苏家、金家那帮大鱼，到现在还缩在壳子里，连车队都没动窝。”
周维钧眯起眼睛，手指轻轻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烟烬落在红木桌面上，瞬间散开。
“跑了三趟，还没动？”
“这就有点意思了。”
按照常理，惊弓之鸟见到笼子开了缝，应该不管不顾地往外撞才对。这么磨磨蹭蹭，肯定是有变故。
“罗刹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周维钧喃喃自语，重新把烟叼回嘴里：
“难道是嫌这帮肥羊带的膘不够厚？还是说……他们在憋什么大招？”
……
苏府，暖阁。
听完金啸天的解释，苏正元那口憋在胸口一整天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瘫软在太师椅上，手里的冷茶洒了一半在袍子上也浑然不觉，脸上泛起了一丝劫后余生的红晕。
“你是说……伊万大尉亲自出马？”
“千真万确！”
金啸天一脚踩在凳子上，唾沫横飞，那股子嚣张劲儿又回到了脸上：
“洋人说了，咱们现在是罗刹商会的荣誉理事，那是受保护的！明早，伊万大尉会带着整整三十名全副武装的罗刹大兵，亲自护送咱们去守备府！”
“到时候，咱们就狠狠地打他周维钧的脸！有洋兵压阵，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动咱们一根汗毛！”
“三……三十个？”
旁边的孙长林并没有跟着兴奋，反而咽了口唾沫，脸色有些发白：
“老金，这……这点人够吗？”
“那周维钧手底下，可是有几百号杀人不眨眼的兵啊！而且我还听说，那衙门里架着好几挺那种……突突突冒蓝火的重机枪。”
“三十对几百，万一那疯子真动起手来……”
“嗤——”
金啸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极其不屑的嗤笑了一声。
他用看乡巴佬的眼神看着孙长林，伸出胡萝卜粗的手指摇了摇：
“老孙啊老孙，你这就叫没见过世面。”
“兵跟兵，那能一样吗？”
金啸天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脸的与有荣焉：
“罗刹兵那是洋大人！那一个个长得跟铁塔似的，手里拿的是最新式的快枪！一个罗刹兵，能顶咱们这儿二十个吃不饱饭的苦哈哈！”
“再说了，你以为打仗是靠数人头的？”
金啸天凑近孙长林，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笃定：
“那是国威！是大罗刹帝国的脸面！”
“周维钧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窝里横的土军阀。他敢杀马奎，敢杀咱们，那是把咱们当猪狗宰。”
“但在洋人面前？”
金啸天冷笑一声，做了个摇尾巴的动作：
“他就是条哈巴狗！”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朝洋人的军装开一枪！只要枪声一响，那就是两国外交事件，到时候大疆朝廷为了平息洋人的怒火，第一个就要了他的脑袋！”
“所以啊……”
金啸天拍了拍孙长林的肩膀：
“把心放肚子里。明天咱们不是去谈判，咱们是跟着洋大人，去接受那个周维钧的道歉和赔偿的！”
有了洋人的“保票”，屋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刚才还是哭丧着脸准备跑路的丧家犬，此刻摇身一变，成了指点江山的诸葛亮。
孙长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眼珠子骨碌一转，凑到苏正元跟前：
“苏爷，虽说有洋兵压阵，但我琢磨着，光咱们这四家去，这排场是不是还差点意思？”
“既然要闹，那就得闹个天翻地覆！城西开赌坊的李瘸子，城北倒腾木材的王大头，还有那几个跟咱们一样被上了黑名单的……”
孙长林做了个划拉的手势：
“把他们全叫上！十几号有头有脸的人物，加上洋兵，再加上咱们几百号家丁护院。这大势一压，他周维钧就是铁打的，也得给咱们压成饼！”
金啸天一听，眉头皱了起来，一脸的不乐意：
“老孙，你这就没意思了。这可是咱们花真金白银求来的保护伞，凭什么让那帮孙子跟着沾光？让他们在外面顶雷不好吗？”
“老金，你只看到了第一层。”
苏正元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间，眼底闪过精光。
他用烟锅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你想想，明天咱们要是借着罗刹人的势，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周维钧这个不可一世的‘活阎王’给按住了，让他低头认错，甚至赔礼道歉。”
“那以后这黑水城，谁说了算？”
金啸天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苏正元眯着眼，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野心：
“马奎死了，赵德柱也没了。以后这城里的规矩，就是咱们说了算！”
“咱们现在把这帮乡绅、土霸王都拉到咱们的船上，那是救了他们的命！那是再造之恩！”
“往后，这帮人不得把咱们当祖宗供着？咱们指东，他们敢往西？”
“高！实在是高！”
金啸天猛地一拍大腿，那一脸横肉都笑开了花：
“还是苏爷看得远！这叫那个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咱们这是挟洋人以令全城啊！”
“既然要干，就得快。”
苏正元也不废话，当即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来人！”
几个心腹家丁推门而入。
苏正元笔走龙蛇，一连写了十几张帖子。每一张上面都特意盖上了那个“罗刹商会荣誉理事”的私章。
“送去李家、王家、赵家……”
苏正元一边写，一边冷笑：
“告诉他们，不想全家死绝的，明儿一早，都到我府上集合。”
“咱们跟着洋大人，去守备府，给那位周大帅好好上一课！”
“是！”
家丁们领命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苏正元搁下笔，看着窗外那漆黑的夜空，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周维钧在洋枪洋炮面前瑟瑟发抖、跪地求饶的模样。
“周维钧啊周维钧。”
“你枪杆子再硬，还能硬得过洋大人的面子？”
“这黑水城的水深，你这条外来的过江龙想要翻江倒海，还差了点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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