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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各走各的路


  那声惊雷仿佛是贴着大礼堂的铁皮房顶炸开的,震得长条桌上的茶杯盖子一阵乱晃。

  沈淮手里那张刚从传真机上扯下来的薄纸,被风卷得哗哗作响。京城最高纪检的红头印章在昏暗的雷光下,像是一滴落不下的血。张部长和老校长的脸色在一瞬间沉得能拧出水来,而台下的军嫂们还在为苏婉婉的特聘证书拼命鼓着掌,谁也没注意到,西北这片天,已经在京城的风暴下开始变了颜色。

  表彰大会终究是在这满屋子的暗流涌动里散了场。

  等大礼堂里那黑压压的人群散干净,外头的暴雨已经把下水道彻底浇灌得泛了滥,黄泥水裹挟着烂草根,在水泥台阶下冲刷出一道道脏污的沟壑。

  陆霖川没有走。

  他甚至没能挪动哪怕半步。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礼堂门口最底层的台阶下,任由从瓦檐上砸落的连串雨珠,死死地砸在他光秃秃的脑门和肩膀上。他身上那件迷彩服已经分不清是泥还是血,胸前那大片暗红在雨水的冲刷下,正一缕一缕地往脚下的泥潭里渗。

  高烧让他的骨头缝里都像是有成百上千只蚂蚁在啃。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眼前的黄沙地和远方的群山重叠在一起,晃得他恶心。

  “陆霖川,你小子这次是把天给削了个窟窿!”

  老团长披着空军皮夹克从礼堂里走出来,看着泥水里的爱将,眼圈红得发黑。他身旁跟着两个神色肃穆的师部纪检干事,手里正拎着一双锃亮的手铐。

  “擅闯军区机要档案馆,违纪调阅十六年前的老山战役绝密档案。陆连长,你就是有一百个二等功,这次也得脱了这身皮去尽头待着!”纪检干事的声音冷冰冰的,公事公办。

  陆霖川没吭声,连眼皮都没撩一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礼堂的大门口。

  那扇厚重的木门,再次被人推开了。

  苏婉婉打着那把黑色的油布伞,从里头緩缓走了出来。她手里攥着那本红绸子的特聘证书,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安安。小家伙今天穿得极体面,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看阿爹的时候,眼里藏着几分心疼,可瞅见阿娘那张紧绷的冷脸,又乖乖地把头缩了回去。

  苏婉婉的步子迈得很稳。

  她那双踩在泥水里的皮鞋,发出了极其冷硬、没有任何迟疑的“啪嗒、啪嗒”声。

  她从老团长身边走过,错过了那两个纪检干事,直到走到陆霖川的跟前。

  她没有停。

  那柄黑色的油布伞将漫天的暴雨隔绝开来,也把她整个人罩在了一片陆霖川永远也摸不着的干净世界里。她目不斜视,那张素净、冷艳的脸上,没有陆霖川昨夜在雪地里死磕时的动容,也没有看到他胸口渗血时的慌乱。

  她就那么冷淡地、不带一丝留恋地,准备从他身边错开。

  那种被彻底当成空气的绝望,在这一刻,终于把陆霖川心底最后的一根弦给生生崩断了。

  “婉婉……”

  一声类似于野兽濒死时的、极其沙哑的哀鸣,从陆霖川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力气,那具高烧到快要抽搐的躯壳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极其狼狈地跪倒在泥潭里。那只长满了老茧、指缝里满是档案馆尘土与暗红血痕的右手,带着最后的偏执与疯狂,死死地拽住了苏婉婉那截被泥水打湿的深蓝色裙角。

  裙角上的料子很硬,硌得他满是伤口的手心生疼。

  可他不敢松。

  他怕这一松手,这个女人就会像西北的烟沙一样,彻底消失在他的天涯海角里。

  “婉婉……别走。顾家的线索……我拿到了。”

  陆霖川仰着头,雨水和着血水从他的额角一路淌进他的嘴里,咸涩得发苦。他那双向来威严、装满了军功与荣耀的黑眸,此刻全是一片可怜巴巴的泪光与哀求。

  “十六年前……十七号公路上死的人,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他们不是逃兵。顾部长的亲信昨晚在档案馆放了火,可老子……老子从火堆里把那半张调配单给抠出来了!那上面有顾家的私章!”

  陆霖川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胸腔里的伤口因为他过度的拉扯,再次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开声,血,顺着衣角,正一滴滴砸在苏婉婉的皮鞋尖上。

  “我能帮你回京城……我能帮你把当年的冤屈全给洗干净。我不要这身皮了,我也不要这连长的位置了,处分我认,坐牢我也去。我求求你……你能不能别不要我……别把我当成不相干的人……”

  堂堂西北驻地最硬气的汉子,这会儿像是个在泥地里讨饭的叫花子,把自己的脸皮、尊严、还有那一身快要流干了的血,全摊在了一个女人的脚底板下。

  任由她踩。

  苏婉婉的脚步,终于顿住了。

  风,夹着暴雨,把黑色的油布伞吹得微微倾斜。

  她缓缓地低下头,那双清冷、澄澈得没有半点杂质的眼睛,就那么居高临下地、静静地看着跪在泥里的战斗英雄。

  没有恨。

  没有怨。

  甚至连一丝丝快意都没有。

  那种眼神,比龙岩村最冷的冬夜还要让人绝望。它代表着,陆霖川这个人,连同他这六年来所有的缺位与迟到的温存,在她心里,已经彻底死透了。

  “陆霖川。”

  苏婉婉开了口。

  她的声音在那黑色伞下的方寸之地响起,极轻,极公事公办,却像是一柄重锤,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陆霖川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上。

  “你觉得,你从火堆里抠出半张纸,你就是救世主了?”

  苏婉婉微微蹲下身,长指捏住那截被他死死攥着的裙角,一寸一寸,极其冷酷、没有任何犹豫地,从陆霖川那双满是血痕的掌心里,给一点点抽了出来。

  空了。

  陆霖川的手心,只剩下一把冰冷、肮脏的黄泥水。

  “你要是真想帮我,陆连长,你就守好你在这驻地的规矩,去你该去的地方待着。”

  苏婉婉站直了身躯,晨光破开乌云,将一缕惨白的光打在她那张惊心动魄的侧脸上。她看着他,字字见血:

  “我苏婉婉回京城,是要带着安安去拿回属于我们苏家的公道,去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一个个数落干净。而我的公道里,在六年前那个雨夜你没回头的瞬间,就已经没有你陆霖川的位置了。”

  “你是大院里高高在上的连长,你想当英雄,你去当便是了。至于我——”

  苏婉婉牵起安安,连伞沿都没再偏向他一寸:

  “你是高处,我便仰望;我是泥潭,你也莫要再来沾惹。咱们各走各的路,成吗?”

  各走各的路。

  成吗?

  最后那两个轻飘飘的字,像是一道带刺的铁丝网,生生把陆霖川最后的那点心气,给勒成了一滩烂泥。

  他的手颓然地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脏污。他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沫子,那双红得滴血的眼里,最后一抹属于狼的光芒,在苏婉婉决绝转头的背影里,寸寸熄灭,只剩下一片死灰。

  “带走吧。”

  纪检干事叹了口气,冰冷的手铐,“咔嗒”一声,扣在了陆霖川那只满是墨水与血迹的手腕上。

  陆霖川像是一具没了灵魂的空壳,任由人拖着往军用吉普车走去。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往家属院的小路,苏婉婉打着那把黑伞,背影清冷如雪,正一步步走向那个他永远也够不着的未来。

  ……

  两个时辰后。

  师部大门口的那辆挂着京城牌照的黑色吉普车里,沈淮正紧紧攥着那封传真件,脸色白得像是一张白纸。

  车窗缓缓降下。

  坐在后排的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眼神阴鸷得如同毒蛇般的老者,正冷冷地看着从雨幕里走出来的苏婉婉。

  老者手里摆弄着一枚同样没有刻字的身份牌,上面的血迹,明显比陆霖川手里那一块,还要新鲜。

  “沈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在西北翻了天的‘苏老师’?”老者的嗓音沙哑,带着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气。

  沈淮咽了口唾沫,低头道:“顾老……她手里,确实有当年十七号公路的铁证。”

  老者冷笑了一声,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透过雨幕,死死锁在苏婉婉牵着安安的手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有铁证又如何?到了京城,老子有的是办法,让她和那个小杂种,跟十六年前的那十四个人……死得一模一样。”

  雨,突然停了。

  可西北大院上空的阴云,却像是活了过来,正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苏婉婉迈向京城的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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