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表彰大会
“各位领导，各位首长，在表彰开始前，纪检和组织部收到了一份关于苏婉婉同志的紧急举报。”
孙干事的声音顺着大喇叭，一瞬间传遍了整个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底下的军嫂们嗡的一声炸开了锅。王嫂子腾地一下站起来，刚想骂娘，却被旁边副营长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生生按了回去。
台上的军区政治部张部长眉头猛地一皱，不悦地拍了拍桌子：“孙干事，今天全区典型的表彰会，胡闹什么？！”
“首长，我绝不是胡闹。”孙干事打蛇随棍上，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盖着龙岩村大队公章的旧档案，脸上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阴毒。
“苏婉婉同志在原籍龙岩村时，其祖上曾有海外关系不清不楚的记录，且她本人在下乡期间，言论作风存在严重偏差。根据咱们军区特聘文职人员的最新管理条例，成分不合、作风存疑者，绝不能录用！这份特聘证书，政治部恐怕得扣下来重新核查！”
这话一出，礼堂里的空气一瞬间冷到了冰点。
在这个年代，“成分”和“海外关系”就是压死人的一座大山。只要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什么教导主任，苏婉婉和安安甚至会被立刻驱逐出驻地，重新扔回那个吃人的龙岩村去。
刘老师坐在后排，眼里终于迸发出了一股子近乎疯狂的快意。她死死盯着苏婉婉的背影，心里恶狠狠地啐道：任你苏婉婉再能耐，对上京城顾家，还不是一条翻不了身的死鱼！
沈淮的面色一瞬间沉到了底，他刚想站起来用京城调研组的身份强行压下去，却感觉身边的苏婉婉轻轻抬了抬手。
苏婉婉依旧坐在那儿，背脊挺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刺刀。她看着台上洋洋得意的孙干事，那双澄澈的眼里，只有看跳梁小丑般的冷漠。
顾家，果然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成分问题？作风偏差？”
就在全场死寂、孙干事准备伸手去抓那本红绸证书的刹那，礼堂那扇足足有三寸厚的厚木大门，突然砰的一声，被人从外头狂暴地撞了开来。
暴雨声夹杂着滚滚雷鸣，一瞬间灌满了整个会场。
“老子看谁敢扣她的证书！”
那是一声几乎要把礼堂房顶震塌了的怒吼。
所有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去。
门口，陆霖川就站在那漫天的暴雨和泥水里。他没穿大衣，身上那件军绿色的迷彩服早就被泥水和雨水浇得湿透，黏在身上，勾勒出他那如岩石般峥嵘的肌肉轮廓。他没有戴帽子，黑发一缕缕贴在额前，那张冷峻的脸上全是一道道被灌木丛刮出来的血痕。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口那道昨夜崩裂的伤口，此刻暗红色的鲜血已经化开了大半个前胸，顺着衣角，和着泥水，啪嗒、啪嗒地往水泥地上砸。
可他像是一尊没了痛觉的杀神，一双熬得全是黑红血丝的虎目，死死钉在孙干事脸上。
“陆霖川！你疯了！这是全区大会！”孙干事被那股子迎面扑来的煞气吓得倒退了两步，险些撞翻了讲台。
陆霖川没理他，他踩着满地的泥水，一瘸一拐却又极快地顺着长廊往前走。他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带着血印子的泥脚印。
走到台前，他连看都没看台上的军区领导，那只长满了老茧、由于在档案馆死磕了整整一宿而不断发颤的大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叠用防雨油纸死死包着的密封材料。
“啪！！”
陆霖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叠带着湿气的材料，狠狠地砸在了孙干事那张惨白的脸上。
油纸包散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有军区档案馆十六年前的绝密原件复印版，有龙岩村大队历代抗战烈士的表彰名册，还有一份带着军区总医院鲜红公章的、关于苏婉婉当年救治前线伤员的作风证明。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陆霖川跨前一步，那具裹挟着暴雨和血腥味的身躯，像是一座随时会倾倒的大山，生生将孙干事逼得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苏婉婉的爷爷，是在十七号公路上替咱们师部运送电台牺牲的烈士！她大伯，是在老山战役里打光了最后一个弹夹的战斗英雄！你跟老子谈成分？！”
陆霖川的嗓子眼儿里全是一阵阵破风箱般的粗喘，他每说一个字，胸口就跟着剧烈起伏，暗红色的血迹洇得更大了。
“十六年前，顾家在档案馆封存的那批档案里，清清楚楚地写着，龙岩村苏家，是全省特批的拥军模范！至于作风——”
陆霖川转过身，那双赤红的眼睛在这一刻，扫过全场。他那高大的背脊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疼，是因为那种快要被自责和保护欲逼疯了的偏执。
“她苏婉婉，是老子用八抬大轿从龙岩村娶回来的家属！她在这儿办识字班，教大院的嫂子认字，是给全师部长脸！谁要是再敢在背地里往她身上泼一滴脏水，老子今天就扒了这身皮，一片片把他的舌头给剐下来！”
硬核。
霸道。
没有半点文化人的弯弯绕，这是一个在边缘线上杀过敌、立过功的兵，能给出的最极致、最血淋淋的宣告。
礼堂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政治部的张部长看着地上的绝密原件，再瞅瞅陆霖川胸口那刺眼的血迹，哪里还能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张部长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孙干事！这就是你办的好事？！组织部，把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混账东西给我带下去！”
几个宪兵立刻冲上来，像死狗一样把面如死灰的孙干事给拖了出去。
台上的老校长手一抖，赶紧把那本红绸子特聘证书递到了张部长手里。
“苏婉婉同志。”
张部长站起身，神色郑重地看向台下，“鉴于你在驻地教育工作中的卓越贡献，军区政治部，正式授予你特聘教研主任编制！”
掌声，在这一刻，如排山倒海般轰然炸响。
王嫂子带头把手巴掌都拍红了，那些平日里瞧不起苏婉婉的教员，这会儿也个个心服口服地站起身来。
在万众瞩目中，苏婉婉缓缓站起了身。
她没有看跪在地上的纸屑，也没有看四周艳赞的目光，她只是踩着从容的步子，一步步走上台，从张部长手里接过了那本属于她的、光芒万丈的荣誉。
从始至终，她都像是一个独立于这荒凉驻地之上的女皇，美得惊心动魄，高不可攀。
而陆霖川。
在完成了他的“硬核宣告”后，他便默默地退到了台阶最底下的阴影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高烧让他的视线开始重叠，眼前的苏婉婉在光芒里离他越来越远，可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黑眸里，却盛满了一种极其心酸、又极其骄傲的笑意。
他做到了。
他没有那些高深的学问，他听不懂他们说的京城大道理。
但他用自己的前程，用自己这条快要折腾废了的残命，在全军区面前，给他的苏老师，撑起了一片干干净净的天。
“你是高处……”
陆霖川自嘲地低喃了一声，喉咙里涌上一股子腥甜，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泥水里。
可就在苏婉婉接过证书、准备下台的瞬间，沈淮突然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台前，手里死死攥着一封刚刚从军区传真机上扯下来的、带着京城最高纪检公章的公函，脸色变幻莫测。
“张部长！苏老师！京城……京城顾家那边，出大事了！”
大礼堂外，一声惊雷，将漫天的雨幕，生生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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