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绝密档案
他十六年来视若性命的“战友遗物”,他放在心口窝里捂了六年的“义气”,在苏婉婉眼里,不过是顾家用来拴住他、随时可以勒死他的狗链子。
更让他觉得通体发冷的是,因为他曾是顾部长旧部的兵,因为他固执地留着那块牌子,他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苏婉婉和安安前行路上,最大、最危险的一块绊脚石。
“婉婉……”
陆霖川开了口,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把带着倒钩的铁砂子,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让人心酸的血腥气。
他看着苏婉婉,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边、和她有着同样高深眼界的沈淮。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愤怒,像是一把大火,把他最后的那点骄傲全给烧成了飞灰。他不是恨苏婉婉瞒着他,他是恨自个儿,恨自个儿是个除了开枪啥也不懂的大老粗,恨自个儿不仅护不住她,反而成了顾家引向她的一道催命符。
苏婉婉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
“药搁这儿吧,陆连长要是没别的事,回营部去吧。这里是学校,谈的都是公事。”
又是公事。
又是这副把他当成陌生人的冷淡。
陆霖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自嘲,有悔恨,可到了最后,全变成了一种近乎疯魔的、玉石俱焚的狠劲。
他没把药罐子放下。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学楼,洗得发白的迷彩服在西北的燥风里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折断了却依旧要往前冲的军旗。
……
夜半,十一点四十五分。
团部二楼的那间老办公室里,红梅牌香烟的烟雾浓得像是一场化不开的雾。
老团长披着一件空军皮夹克,双手撑在办公桌上,那双在战场上受过伤、有些浑浊的眼睛,此时正瞪得老大,死死盯着跪在桌前的陆霖川。
“陆霖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团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水四溅,连带着旁边的红头文件都跟着抖了三抖。
“十六年前的绝密档案!那是师部政治处直接封存的!没有军区的签字,谁动谁就是违纪!你小子刚拿了个二等功,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你这会儿去动顾家的老底,你是不想要这身皮了,还是想去军事法庭坐坐?!”
陆霖川就跪在那硬邦邦的水泥地上。
他身上的迷彩服下午被风沙刮得全是一层灰,胸口那道弹片伤口因为他下午一路狂奔,这会儿已经把胸前的布料渗出了一大片暗红色的湿痕。
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把自个儿的大檐帽摘下来,双手捧着,极其郑重、极其卑微地放在了老团长的脚底下。
“团长,这身皮,是您给的,您今天想要,随时收回去。”
陆霖川抬起头,那双熬得全是不正常血丝的眼里,闪烁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偏执。
“但我得查。当年十七号公路上死的那十四个兄弟,不是逃兵。我留着那块牌子,是为了给死人要个说法,可我现在才知道,我自个儿成了活人的灾。”
他一头磕在老团长那双解放鞋跟前,脑门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我欠苏婉婉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她想回京城,她想去拿公道,顾家那张网要是在这儿漏了风,第一个死的就是她。团长,我是个粗人,我帮不上她写那些高深的材料,我也听不懂沈淮说的那些京城的大道理。”
陆霖川直起腰,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咧开嘴,露出一抹极其心酸、又极其骄傲的惨笑:
“但我陆霖川长了一身骨头,就是用来给人踩着往前走的。她不信我,没关系。这回,我用我陆霖川的前程,用我这条命,去把军区档案馆的门给砸开。我替她把前面的雷全踩了,等顾家的刀砍下来的时候,先砍在我脖子上。”
老团长看著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大院里最硬气的兵,眼圈也跟着红了。
“霖川……你这是孤注一掷。要是查不出来,或者顾家那边提前动了手,你就彻底完了。你媳妇……她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她不用看我。”
陆霖川站起身,那一米八多的身躯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显得孤寂而决绝。他把那份手写的“违纪调档申请书”往桌上一拍,转身就往大雨将至的夜幕里走去。
“只要她走得高,我烂在泥里,也是乐意的。”
……
凌晨两点,西北的第一场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苏婉婉在土房的暖炕上,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没由来的焦躁。她披上衣裳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外面的小院空荡荡的,那个连续站了半个月岗的黑影,今夜,破天荒地不在了。
而此时的军区机要档案馆门前,两辆挂着京城牌照的黑色轿车,正顶着暴雨,悄无声息地熄了火。
车门拉开,几个穿着中山装、脸色阴鸷的汉子,手里正拎着一叠带着药水味的密封袋,正快步朝着档案馆后门摸去。
黑暗中,一把带血的斧头,在暴雨的冲刷下,泛起一抹森冷的白光。
那把带血的斧头在密布的雷电下晃过一抹青白,很快便被无边无际的黑夜与暴雨生生吞了下去。
隔天清晨,大雨非但没停,反而顺着秦岭的褶皱一路灌进了驻地大礼堂的瓦缝里。水泥台阶被踩得全是泥水,可大礼堂门前那两杆红旗,却在狂风中被吹得笔直,猎猎作响。
军区政治部关于“家属识字班与新式逻辑教学法”的表彰大会,就在这漫天的雨声里拉开了序幕。
礼堂里坐得黑压压的全是人。各团部的首长、家属院的军嫂,还有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城里教员,这会儿全缩在长条木椅上,连口大气都不敢喘。长条桌上铺着大红色的平绒布,正中央码着一叠用红绸子系着的特聘证书。
那是最上头直接批下来的编制,带着沉甸甸的红戳。
苏婉婉就坐在台下的第一排。她今天穿了一件极干净的素色列宁装,黑发在脑后用一根竹簪子别得齐整,长腿交叠着,脸上平静得瞧不出半点波澜。坐在她斜后方的沈淮,这会儿正面色凝重地捏着那副金丝眼镜,目光时不时往礼堂那扇紧闭的侧门上瞅。
“苏老师,事情有点不对。”沈淮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子京城里出来的敏锐,“孙干事刚从后勤休息室出来,看那架势,手里像是攥了什么底牌。京城顾家那边……昨晚在档案馆可能得手了。”
苏婉婉长指在膝头轻轻点了点,发出极轻的“嗒”声。
她没回头,只是冷冷地扯了扯嘴角。两世为人,她太清楚顾家那帮人的做派了。吃人不吐骨头,临了还要在你的骨灰上踩一脚,这就是顾部长的手段。
果不其然,九点整,台上的长喇叭里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老校长擦着脑门上的白毛汗刚想上台主持,孙干事却突然从侧门的阴影里迈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四个口袋的干部装,黑框眼镜后的那双眼睛,亮得像是一只在暗处蹲守了许久的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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