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写信
他顺着苏婉婉的目光望向窗外,那个正疯狂挥舞着扫帚、将漫天黄沙搅成风暴的男人,让他微微一怔。片刻后,他温和地笑了笑,退开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苏老师,是我冒昧了,可以请你一起吃顿饭,再继续探讨一下吗。”
苏婉婉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隔着那层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静静地看着那个狼狈不堪的背影。良久,她才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沈干事,饭就不去了。锅里的排骨不能白瞎了男人的津贴。”
她说完,便拿起粉笔,重新走回了讲台,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
窗外,陆霖川挥动扫帚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斧头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台上。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上。
师部食堂的那顿饭,苏婉婉最终没去吃。
她用一句“锅里的排骨不能白瞎了男人的津贴”,极其巧妙且体面地回绝了沈淮的邀请,也顺手堵死了陆霖川差点就要当场发作的妒火。
下午的识字班,气氛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也许是沈干事的出现让这群军嫂意识到,苏婉婉教的东西连京城来的大干部都觉得稀罕;又也许是陆霖川在门口扫地劈柴的动静太大,震慑了那些原本就心虚的婆娘。
这会儿的破礼堂里,出奇的安静。
苏婉婉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白粉笔。
“上午咱们学了怎么看汇款单,怎么算自家的糊涂账。下午,咱们学点别的。”
她转过身,粉笔在黑板上极其用力地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笃”。
“认字,算账,那是为了在这世道里不被人骗、不饿肚子。可咱们女人活一辈子,不能光为了填饱肚子。”苏婉婉的声音清亮,穿透了那层呼啸的西北风,“咱们的大半辈子,都搭在了这黄沙漫天的驻地里,搭在那些一年半载都见不着面、去前线拉练的男人身上。”
底下的军嫂们愣住了。
在这个讲究“奉献”和“牺牲”的八十年代,还没人敢把这些女人的委屈,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说。
苏婉婉转过身。
粉笔在黑板上沙沙作响,写下了四个极其端正的楷书大字:【见字如面】。
“今天,我教你们怎么给在前线、在野外拉练的男人写信。”
苏婉婉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知道,以前你们让人代写家信,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家里钱不够了,老娘病了,孩子尿布没了,啥时候寄钱。这种信,男人看了除了发愁,就是心烦。他觉得你是个只会要钱的无底洞。”
王嫂子在底下红了脸,局促地捏着衣角。
这正是她每次让刘老师代写家信时的原话。
“今天,咱们换个写法。”
苏婉婉看着这些常年在灶台前熬黄了脸的女人,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她没有拿书本,只是看着那扇糊着破报纸的窗户,像是看着某个虚无缥缈的远方。
“你们跟着我念,也跟着我写。”
“见字如面。”
“你随连队去南边拉练,已有半月。家里的煤球我已经托人码在了墙根,粮票用牛皮纸包着,压在箱底。”
“夜里风大,戈壁滩的沙子磨人。走之前给你缝的那对厚护膝,出操的时候记得戴上,你的老寒腿受不得凉。”
“我不求你立功受奖,也不求你拿命去换什么前程。我只求你平平安安,囫囵个儿地回家,吃口热乎饭。”
“别惦记家里,一切都好。”
“惦记我。”
最后三个字落下。
空旷的礼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大道理,没有那些空洞的口号。
只有柴米油盐里的牵挂,只有那句压在心底最深处、却因为羞于启齿而从未对自家男人说出口的“惦记我”。
不知道是谁先抽泣了一声。
紧接着。
像是在这沉闷的屋子里凿开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那些五大三粗、平日里为了抢半斤烂菜叶子能跟人对骂半条街的军嫂们,此刻一个个红了眼眶。王嫂子这种泼辣货,更是趴在桌子上,用那双生满了老茧和冻疮的手,死死捂着脸,哭得压抑又崩溃。
她们也是女人。
她们也曾在无数个黄沙漫天的夜里,提心吊胆地等着前线的一纸平安电报。她们把所有的委屈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把自己变成一个粗鄙的农妇,只为了撑起这个家。
可她们从来不知道。
原来那些粗糙的思念,可以用这么美、这么戳人心窝子的话写出来。
原来,她们也是懂得爱的。
陆霖川就站在那扇贴着旧报纸的窗户底下。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用来劈柴的斧子,可那只向来稳如泰山的手,此刻却抖得像是风中的枯叶。
他隔着那层薄薄的报纸,听着苏婉婉那清冷却又缠绵入骨的嗓音。
那一句句“见字如面”,那一句“惦记我”,像是一把把极其锋利的、淬了火的小刀,沿着他的血管,一路割到了他的心尖上。
疼。
钻心剜骨的疼。
他从来不知道,苏婉婉的肚子里,竟然装满了这么多细腻、动情、能让人看一眼就把心掏给她的词汇。
她懂怎么去爱一个人。
她懂怎么用一封信,把一个在前线卖命的男人的魂儿给勾回来。
可是。
陆霖川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滑动着,吞咽着那股子浓烈的血腥气。
这六年。
他把她扔在那个贫瘠、闭塞、充满恶意的龙岩村。
他每个月只寄回去冷冰冰的津贴和汇款单,却从来没有给她写过哪怕半句“见字如面”。
这六年,他收到过无数封从老家拍来的电报,上面全是他母亲那刻薄的要钱声。
他从未收到过苏婉婉的一封信。
不是她不会写。
而是他,从未给过她写这封信的资格。
她懂这么多动情的话,可这六年,他陆霖川却连一句温柔的话,都没让她有机会对自己说过。
那种巨大的、迟来的悔恨,像是一座倒塌的山,轰隆隆地砸在陆霖川的脊梁骨上,压得这个一米八多的西北汉子,差点在这窗根底下跪倒下去。
……
夜深了。
家属院的土坯房里,煤油灯的灯芯被剪得极短,发出微弱却昏黄的光。
锅里那半锅排骨,炖得稀烂,肉香飘满了整间屋子。
苏婉婉安静地坐在桌前,吃了一小碗排骨,然后就放下筷子,开始在纸上整理明天安安的算术教案。安安早早就睡熟了,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炕头,呼吸均匀。
陆霖川坐在桌子的另一端。
他今天没发威,也没摆冷脸。他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极其局促地搓着手,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眼巴巴地、近乎贪婪地盯着苏婉婉。
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婉婉。”
陆霖川终于忍不住了。
他开了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被风干了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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