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陆连长吃醋了
底下坐着的一群军嫂,这会儿正攥着笔头,听得如痴如醉。王嫂子这种平日里连自个儿名字都写不圆的人,这会儿正瞪着眼,盯着黑板上的那个“大”字,嘴里嘟囔着:“哎哟,苏老师这么一说,还真是……”
沈淮就是在这种时候走进去的。
他没说话,就站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静静地听着。
起初,他眼底还带着几分这种年代特有的、对于“村姑教学”的质疑。可听着听着,他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竟一点点亮了起来,最后变成了某种近乎惊愕的震撼。
苏婉婉讲的东西,太超前了。
她不讲死板的笔画,讲的是形声的逻辑;她不讲枯燥的组词,讲的是这种文字在生活账本里的变幻。这种启发式的、带着某种后世工业化精准美感的教学法,绝不是这个时代的任何一本教育大纲里能写出来的。
“精彩。”
沈淮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
苏婉婉回过头。
当她的目光掠过满礼堂的家属,落在沈淮身上时,那种原本因为教学而紧绷的职业感,微微松动了一瞬。
“沈干事?”
苏婉婉放下了粉笔,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认得那身皮,以及那股子不属于这大院的、极其浓烈的书生气。
“师部技术干事,沈淮。”
沈淮大步走上前,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却不显得粗鲁。他在讲台前站定,极其郑重地对着苏婉婉行了一个同志礼。
“苏老师,抱歉打扰。我本来是带着‘指导’的任务来的,但听了刚才那半堂课……我觉得,我是来学习的。”
苏婉婉笑了笑。
那是陆霖川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带着某种找到“知音”般愉悦的笑容。
“沈干事客气了,都是些土法子。”
“不,这不是土法子。”沈淮直接走到了黑板前,指着苏婉婉刚才画下的那个逻辑拆解图,眼神炽热,“这种结构化的拆解,我只在一些国外的心理学期刊上见过雏形。苏同志,你刚才提到的‘联觉记忆’,是从哪本专著里看到的?”
苏婉婉心里咯噔一下,她总不能说这是几十年后的教育学常识。
“我自己瞎琢磨的,在龙岩村的时候,看多了地里的庄稼,觉得凡事都有根茎叶的逻辑,写字也一样。”
沈淮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满是赞赏和一种近乎发现宝藏的狂热。
“天才。这绝对是天才的直觉。”
他也不见外,顺手拿起黑板槽里的一根断粉笔,在那块黑板的另一角,飞快地写下了一串逻辑公式,回头看向苏婉婉:“如果按照这个递归逻辑,是不是能让她们在教孩子算术的时候,也套用这种识字的方法?”
苏婉婉眼睛一亮。
她没想到,在这西北荒原上,竟然真的能遇到一个能听懂她思维内核的人。
这种棋逢对手的快感,让两世为人的她,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在学术上倾诉的欲望。
两人就那么站在黑板前。
一黑一绿,一高一矮。
粉笔末在空中飞舞,苏婉婉清冷的声音和沈淮儒雅的腔调交织在一起。他们讨论着如何把那些晦涩的字符变成嫂子们手里的针线,讨论着那种超前却又能落地的逻辑链条。
气氛,和谐得像是一幅画。
……
礼堂外。
陆霖川正拎着暖水瓶站在窗户底下。
他那只因伤而微微发颤的手,此刻死死地扣着暖水瓶的铁提梁。铁皮在巨大的握力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原本圆润的瓶底,甚至被他捏出了一个极其明显的凹坑。
他看着窗户里头的那一幕。
他看着那个叫沈淮的男人,正极其自然地向苏婉婉靠近。两人为了看清楚黑板上的一道划痕,头几乎凑在了一起。苏婉婉那张向来对他冷若冰霜的脸,此刻竟然在微微点头,眼底闪烁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灵动的光泽。
那种光,叫做“共鸣”。
陆霖川觉得自个儿心口那块被刺刀扎穿的旧伤,这会儿像是被人泼了一盆陈年的老陈醋。酸,刺骨的酸。紧接着,那酸味又变成了一股子无处宣泄的焦躁,像是在他的肺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星子。
他想冲进去。
他想把那个细皮嫩肉、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拎出来,扔到练兵场的泥坑里。
他想站在苏婉婉面前,大声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的家属!这是我的媳妇!
可他跨不出那一步。
苏婉婉那天那句“陆连长,咱们没关系了”,像是一道带刺的铁丝网,把他的所有冲动都生生地勒回了原处。
他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进去?
以一个因为没文化、除了开枪杀人啥也不懂的粗汉身份,去打断两个正在讨论“高深学问”的知识分子?
进去了,他能说什么?
问他们渴不渴?还是问他们那个“递归逻辑”是个啥意思?
陆霖川看着自个儿那双布满了老茧、指甲缝里还带着劈柴留下的黑泥的手,再看看沈淮那双白净、修长、捏着粉笔头都像是在拿手术刀的手。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强烈的卑微感,排山倒海般地袭来。
“砰!”
陆霖川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暖水瓶重重地砸在旁边的水泥台子上。
他不敢看里头。
他怕再看一眼,他那点子可怜巴巴的自尊心,就会在那两人的欢声笑语中,彻底碎成戈壁滩上的黄沙。
他像是疯了似的,从礼堂门口的墙角抄起那把秃了头的旧扫帚。
“唰!唰!唰!”
他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力气都使出来,那把扫帚在他手里挥出了残影,地上的黄沙和碎纸屑被他扫得满天飞。
那些刚下课想出来透透气的军嫂,被这一阵突如其来的尘暴吓得尖叫着躲闪。
“陆连长……这地儿,您刚才不是扫过了吗?”王嫂子缩着脖子,有些惊惧地看着那个满脸青紫、双眼通红的男人。
陆霖川没搭理她。
他那只扎着针头的虎口,因为剧烈运动,再次渗出了暗红的血珠。可他浑然不觉,只是闷着头,一下接一下地、极其疯狂地扫着。
扫地的声音,沉闷且焦灼,盖住了礼堂里那欢快的学术讨论。
扫。
我让你沈淮斯文!
扫。
我让你顾部长盯着!
扫。
我让你苏婉婉……对我视而不见!
这一辈子,他陆霖川在战场上冲过雷区,在老林里搏过饿虎,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孬种。可此时此刻,听着屋里那个男人温润的嗓音,他却觉得自己笨拙得像头只会在泥里打滚的野猪。
他发现,他以前想保护苏婉婉,想给她遮风挡雨,其实是想把她圈在自个儿这方寸之地的怀里。
他以为他给的是名额,是户口。
可苏婉婉要的,却是他连听都听不懂的“递归逻辑”。
那种世界观被彻底击碎的痛楚,让他恨不得把这礼堂的地面都生生扫掉一层皮。
苏婉婉正和沈淮讨论到关键处,被外面那越来越大的“唰唰”声惊动了。
她走到窗边,隔着那层新糊的报纸缝隙,看向外头。
陆霖川正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灰土在那张冷峻的脸上拉出了一道道黑印。他整个人被自己扬起的沙暴包裹着,狼狈、憋屈、又透着股子让人心颤的执拗。
沈淮也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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