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左手的一枪,生死狙击时刻
车队到了。
三辆黑色福特轿车一前两后,在宪兵摩托车的引导下缓缓驶入兵工厂的大门。后面跟着两辆军用卡车,帆布篷盖得严严实实的,里面坐满了荷枪实弹的宪兵。车队的阵势压得整条公路上的行人都往两边退,路口的巡捕也不敢多看一眼。
郑耀先趴在旧厂房三楼的窗台后面。他的身体紧贴着地面,只有头部和肩膀稍稍抬起。老毛瑟步枪架在一块垫着旧报纸的砖头上,高度刚好能让他贴着瞄准镜观察南门广场的全貌。
镜头里的世界被放大了。
南门广场像一个微缩的沙盘——宪兵们在大门两侧列成两行,枪托拄在地上,刺刀在阳光下反光。兵工厂的厂长穿着灰色的中山装站在红毯尽头,表情庄重而僵硬。旁边站着几个军方代表,一个个挺着胸膛。
宋孝安站在红毯的右侧。黑色中山装,黑皮鞋,右手握着那把加了锰钢板的黑伞。伞收拢着,竖在地上,看上去就像一根普通的手杖。
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三月的上海并不热——那些汗是别的东西挤出来的。但他的站姿纹丝不动,双脚钉在地面上,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树。
十点四十二分。车队驶入了兵工厂大门。
前导警车在门口分开,让出了中间的通道。第一辆黑色轿车平稳地滑行到红毯前方,缓缓停住。
司机推开车门,快步绕到右侧——按照郑耀先的修改方案,车门从右侧开启。
侍从官拉开了车门。
何部长迈出了右脚。
就在这一瞬间——就在他的皮鞋碰到红毯、身体从车厢里伸展出来的那零点几秒——
宋孝安动了。
他在部长身体露出车门框的同时,猛地将黑伞撑开。伞面展开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嘭”的轻响——三公斤重的伞在气流中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把伞高高举起,像一面盾牌一样挡在了部长的东南侧。
黑色的伞面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层暗哑的光泽。
何部长微微皱了一下眉。他大概觉得今天的侍从撑伞的角度有些奇怪——明明是大晴天,伞却横在他的右侧,挡住了半边视线。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迈步向红毯前方走去。
然后——
枪响了。
不是从烟囱方向。不是从所有人防备的东南侧制高点。
而是从兵工厂东侧围墙外面——一栋不起眼的三层灰色办公楼。二楼和三楼之间的一扇窗户。
距离大约三百米。
特高课的替补射手。
不是毒蛇——毒蛇还在大队部的审讯室铁椅子上坐着。是毒蛇被捕之后,特高课紧急派来的另一个人。一个没有毒蛇那么精准、没有那么冷静、但也绝对不是新手的狙击手。
子弹以每秒七百多米的速度飞来。
它穿过了三百米的空气、穿过了阳光和微微偏转的东南风——精准地撞在了何部长右侧那把黑伞的伞面上。
如果那是一把普通的布面伞——子弹会像穿过一张纸一样轻松贯穿,继续飞向身后的人体。
但那不是普通的伞。
子弹撞在了八毫米厚的锰钢板上。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声在广场上空炸开——像有人用铁锤猛击了一口大钟。那声响尖锐、刺耳、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穿透力。
巨大的冲击力通过伞骨传到了宋孝安的手臂。三公斤的铁伞在手里猛地一颤,伞柄像一条活过来的蛇一样在他掌心里打滑。他整个人被力道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右脚踩空了红毯的边缘,踉跄着差点摔倒。
但他没有倒。
他的手腕酸麻到了几乎失去知觉的程度。手指僵硬地、死亡般地锁在伞柄上。指节发白。整条右臂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但伞——
伞没有倒。
锰钢板上嵌着一个变形的弹头。弹头被撞击得像一朵压扁的铁花,歪歪扭扭地卡在钢板表面。伞面的黑绸布被撕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但子弹没有穿透。
何部长被反应极快的侍从官一把拽进了车里。车门砰地关上了。轿车立刻倒车退入了大门遮挡后面。宪兵们像潮水一般涌向车辆四周,形成了两层人墙。
广场上炸开了锅。尖叫声、枪栓拉动的喀嚓声、无线电呼叫的滋滋声、军靴踏在水泥地上的跑步声——混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所有人都在动。
只有一个人是静止的。
郑耀先。
他趴在旧厂房三楼的暗处。老毛瑟的瞄准镜没有对准广场上那团混乱。
他的镜头锁死在枪声传来的方向——东侧围墙外。那栋三层灰色办公楼。
他在枪响的零点几秒内就完成了弹道逆推。心算。不需要纸笔。子弹入射角、钢板上的撞击位置、伞面的倾斜角度——这些数学在他脑子里自动拼成了一条无形的直线。这条线从伞面出发,往东南方向延伸了三百米,指向了那栋办公楼二楼和三楼之间的一扇窗户。
他调整了准星。
瞄准镜的十字线在那扇窗户的阴影之间微微颤动。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身影在窗户后面晃了一下。那个替补射手正在手忙脚乱地拉动枪栓——显然他没想到第一枪竟然没有穿透目标。钢板和子弹碰撞的巨响把他也吓了一跳——他不是毒蛇,没有那种冰冷到骨子里的镇定。他的手在发抖。枪栓卡住了。
郑耀先屏住了呼吸。
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广场上的尖叫声消失了。汽车的引擎声消失了。风声消失了。连自己的心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下一下的,缓慢而沉重。
他的意识收缩到了一个针尖上——只剩下瞄准镜里那个窗户后面晃动的人影,和食指第一关节上扳机的触感。
那个触感是温的。
扣扳机。
老毛瑟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独有的低吼。像一头被惊醒的老兽。后坐力把枪托顶进了他的右肩窝。
第一发子弹跨越三百五十米——击中了那扇窗户的木质窗框。偏了半拃。
不是枪不准。是那个射手在他开枪的瞬间往右侧本能地缩了一下身体。
郑耀先没有犹豫。
他的右手在后坐力还没完全消散的时候就已经拉动了枪栓。“哗啦”一声——退壳、推弹、上膛。一气呵成。
调整准星。东南风三到四级造成的右偏量——他在心里修正了两个密位。
第二枪。
砰。
这一发精准得令人窒息。
子弹穿过了窗户上第一发留下的弹孔边缘,带着旋转的气流钻入了窗户后面的阴影——命中了那个替补射手的左胸。
那人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了一把。手里的步枪脱手飞出去,撞在窗户内侧的墙壁上弹落到了地板上。他的背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留下了一片暗色的痕迹。然后他沿着墙壁慢慢滑倒。像一个没了骨头的布袋。
结束了。
郑耀先松开了扳机。
他的食指上留着一个被金属扳机压出的红印子。右肩窝因为连续两次后坐力隐隐作痛。
他的心跳在恢复——从刚才那几秒钟的极度凝神中缓缓回到了正常节奏。快了。确实快了很多。胸腔里的心脏像一面被擂了百遍的战鼓。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平静。像一面被雨水淋过的石墙。
楼下的广场正在恢复秩序。宪兵们确认了何部长安然无恙。侍从官第二次打开车门——部长的脸色苍白,但身上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赵简之带着四个人冲进了东侧那栋办公楼。枪声和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三分钟之后他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了出来——
“六哥,射手已死。一发胸口。身份不明,身上没有证件。一支改装的三八式半自动步枪遗落在现场。”
“收队。清理现场。不准留下任何痕迹。”
郑耀先从窗台后面起身。他的膝盖酸得厉害——在水泥地上趴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活动了一下关节,把老毛瑟的枪栓推回去,退膛,挂上保险。
他在楼道里碰到了高洪桥。
小伙子满头大汗地跑上来,手里攥着一个东西。他刹住脚步,“啪”地立正站在郑耀先面前。嘴唇在哆嗦——不是因为冷。
“六哥——这是从被击毙的射手身上搜出来的。缝在他上衣内袋里的。”
他递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很小。不到两寸长、一寸宽。对折了一下,边角已经被汗水浸软了。
郑耀先接过来。
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个字。
毛笔写的。笔锋极细极稳。不像是日本人的字迹——日本人写汉字的笔画习惯和中国人不同。这个字的每一笔都是地道的中国书法。竖钩、横撇、点捺——受过传统训练的人才写得出来。
“影”。
郑耀先的手指在那个字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拇指微微用力,把纸条折了起来,塞进了贴身内衣口袋的最深处。
那个口袋。是他放陈赓送的旧怀表的地方。
宋孝安站在广场上。他的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把变了形的黑伞。伞面破了一个洞。锰钢板上嵌着一颗丑陋的弹头。伞骨歪了两根。
但伞没有倒。
他也没有倒。
他的双腿在发抖。从膝盖以下,颤抖的频率越来越高。那种在命悬一线之后才会涌上来的、迟来的恐惧,像退潮后搁浅的鱼一样在他的全身跳动。
郑耀先走到他面前。
宋孝安咧了咧嘴。他想笑,但那个笑容在脸上挂了半秒就碎了。
“六哥……伞没倒。”
“你也没倒。”
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
但宋孝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然后把脸别过去,不让任何人看到。
赵简之从办公楼那边跑回来,冲到郑耀先身边,大声报告:“六哥!射手身上没有证件、没有番号、枪上的编号也被挫掉了!但从他穿的胶底鞋和内衣的缝制方式来看——是日本货!绝对是特高课的人!”
“知道了。收了。”郑耀先淡淡地说。
“六哥——您那两枪:三百五十米远、风速四级——第二枪正中胸口!我——我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神枪手也不少了——没有比您更准的!”赵简之的表情亢奋到了极点,“六哥万岁!”
周围几个队员也跟着低声叫了起来:“六哥万岁!”
郑耀先没有笑。
他只是把老毛瑟从肩上摘下来,交给了旁边的一个队员。
“枪擦干净。收好。”
然后他走向了大队部的方向。
所有人都在庆祝。所有人都觉得一切结束了。
但他知道没有。
特高课的替补射手已经死了。毒蛇被活捉了。何部长安然无恙。保卫战大捷。
可那个“影”——那个藏在特务处内部、用中国毛笔写字、能接触到高层机密的人——还在暗处呼吸。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胸口内袋里的那张纸条。纸条贴着皮肤,被体温暖热了,像一块烫手的炭。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晴朗的上海天空。
阳光正好。
好像什么都解决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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