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倒打一耙,李焕章的致命背刺
庆功宴是在大队部的会议室里就地办的。
没什么像样的酒菜——赵简之从外面跑腿买回来十几瓶黄酒、两只白斩鸡、一大盆花生米,再加上几个队员家里带来的咸鸭蛋和萝卜干。桌子是打仗前摊地图用的,上面还残留着红蓝铅笔的痕迹。
但所有人都喝得很尽兴。
赵简之喝了三碗之后开始大着舌头吹牛:“你们不知道,六哥那天——三百五十米——风速四级——砰!一枪!正中胸口!他奶奶的,全上海找不出第二个人!”
“你已经说了八遍了。”沈越用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往嘴里扔。
“我说八十遍!八百遍!”赵简之拍着桌子嚎,“六哥万岁!”
“吃你的鸡。”宋孝安笑着把一只鸡腿放到赵简之碗里。
郑耀先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黄酒,没怎么喝。他嘴角挂着一点笑意,看着这帮弟兄闹腾,眼神却一直飘忽——在想别的事。
那张纸条。
“影”。
他在饭桌底下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内袋。纸条还在。被体温暖热了,贴在胸口的皮肤上,像一块凉不下去的铁。
谁?
特务处内部。能接触到兵工厂布防信息的人。会写中国传统毛笔字的人。级别不低。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近期能接触到行动机密的所有人——宋孝安、赵简之、沈越、高洪桥。这四个人跟着他出生入死,不可能。
李焕章?
他的目光闪了一下。
李焕章没有参加庆功宴。
“老宋,李焕章人呢?”他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问了一句。
宋孝安想了想:“保卫战那几天他一直没露面。说是在站部处理例行公务。战后也没来报到过。”
“嗯。”
郑耀先没有再说什么。但他把这个细节记住了。
庆功宴散了之后已经是深夜了。赵简之喝多了被两个弟兄架回去了。宋孝安帮着收拾了桌子。高洪桥还守在通讯室里——战后他一直在监听日方频率,看有没有后续的信号。
郑耀先独自坐在空了的会议室里。桌上是残羹冷炙和几个倒扣的酒碗。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叠好的薄纸。
不是“影”的纸条。是另一张。
这张纸上写的是他在“火星”事件之后提前做好的保险布局——一份指向党务调查科韩副站长的伪证材料。足以让任何人查到黄浦江边接应“火星”的那条船头上,发现调查科的标记。
他不是未卜先知。他只是比所有人都多想一步。
但这份材料他本来不打算用。因为那场戏太大了——涉及伪造证据和嫁祸,操作起来风险极高。用得不好,连他自己都会被裹进去。
可如果有人翻出了“火星”事件的旧账——他就不得不用了。
“希望没有人翻。”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三天后的傍晚,他的希望落了空。
戴笠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大队部。
接电话的是宋孝安。宋孝安放下电话的时候脸色不太对——他用一种极少见的、犹豫的眼神看着郑耀先。
“六哥,处座请您去公馆。现在就去。他说——来的时候不用带人。”
“不用带人”四个字的分量,比“立刻来”还重十倍。在特务处的潜规则里,“不用带人”意味着——不是商量公事。是审你。
郑耀先放下手里正在看的审讯记录。
“什么事?”
宋孝安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处座在电话里提到了一个名字——李焕章。说李焕章刚从他那里出来。”
郑耀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从抽屉的暗格里取出了那张提前准备好的薄纸,和另外几份文件一起塞进了包里。
“我走了。你们不用等我。”
“六哥——”宋孝安叫住了他,“要不要我——”
“不用。”
他走出大队部的大门。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三月底的上海夜里还带着寒意,风从黄浦江方向吹过来,裹着水腥和煤烟的味道。
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门口了——是戴笠的车。司机打开后车门,面无表情。
郑耀先上了车。
车子沿着法租界的林荫道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了一栋三层洋楼前面。这是戴笠在上海的临时公馆——不挂牌,没有门卫,只有两扇永远关着的铁门和围墙上的碎玻璃。
副官在门口接了他,一句话没说,直接带他上了三楼的书房。
戴笠坐在书桌后面。
台灯的光只照亮了桌面的一半。戴笠的脸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他穿着便装——一件灰色的对襟长衫,像个乡绅。但那双眼睛没有任何乡绅的和气。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封面上盖着红色的“极密”印章。
“坐。”
郑耀先坐下了。
戴笠没有开口。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手指间慢慢转了两圈,转得很稳。然后他把铅笔放下来,拿起了那份文件。
“这是李焕章今天下午送来的。他绕过了你,直接来见我。”
戴笠把文件翻开。里面夹着几页手写的报告、一张渔夫的画押口供,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是一段黄浦江岸边的泥滩,泥滩上有两行脚印。
“内容我给你念念——李焕章的报告说:三月十二号夜间,六组组长郑耀先在老城厢执行锄杀共党杀手的任务时,蓄意将其推入黄浦江,并在下游安排了接应小船将其救走。报告附了码头附近一个渔夫的口供——渔夫声称当晚看到一条小船从下游码头靠岸,接走了一个浑身湿透、半死不活的人。”
戴笠抬起头,看着郑耀先。
那双眼睛的审视强度,比瞄准镜十字线还锐利。
“耀先。有人说你晚上不睡觉,跑到江边去放生红军。你怎么解释?”
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铅弹一样砸在耳膜上。
郑耀先看着戴笠的眼睛。
他没有慌。
在特务处待了这么久,他见过太多人在这间书房里崩溃——有人当场跪下来哭,有人拼命喊冤,有人吓得尿了裤子。这些人最后全部死了。
因为戴笠最讨厌两种人:撒谎的人和害怕的人。
郑耀先既没有喊冤,也没有解释。
他用和平时一样的语速,一样的语调,一样的眼神——甚至嘴角还有一丝得偿所愿的微笑——平静地说了一句:
“报告处座,李组长说的全是真的。”
戴笠的手指停了。
整间书房的空气凝固了半秒。
“那天晚上,确实有一条小船接走了一个人。”郑耀先的声音稳得像桌面上的台灯。
“也确实不是我安排的。”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被过塑封好了,上面贴着一张打字机打出来的标签。
他把文件袋推到了戴笠面前。
“处座,李组长可能被人骗了。因为那天晚上去江边接应杀手的——”
他停顿了一秒。
“不是共党。是调查科的韩副站长。”
戴笠的手搭在了文件袋上。
他没有立刻打开。他只是盯着郑耀先的脸,看了整整五秒钟。像是在判断这张脸后面藏着的到底是忠诚还是别的什么。
五秒之后,他拉开了文件袋的封口。
里面有四样东西。
第一样: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条停靠在码头的渔船——船头的绳扣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系法,是党务调查科的接头暗号。
第二样:一份从法租界巡捕房流出的出入境备案记录。上面显示——韩副站长在三月十二号当夜十一点至凌晨两点之间,有一次未经报备的出行记录。目的地一栏是空的。
第三样:一封从第三方渠道截获的日语通讯记录。通讯内容显示,一个代号“白手套”的中间人曾与调查科某高层接洽,讨论“如何处置被特务处追杀的地下人员”。
第四样:一张手写便条。便条上只有一行字——“人已接到,安排转移苏州。——韩。”
戴笠一份一份地看完了。
他抬起头。
“这些东西,你从哪里搞来的?”
“保卫战之前,我让高洪桥在监听日方通讯的同时,顺便截取了调查科的部分内线信号。”郑耀先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处座,您知道的——调查科的通讯加密等级比日本人还差。高洪桥说,他截获调查科信号的难度,还不如解一道初中数学题。”
这句话逗得戴笠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那一丝笑意瞬间就消失了。他合上了文件袋。
“耀先。”
“在。”
“我问你一句话。你想清楚了回答。”
“处座请说。”
“李焕章——你打算怎么处理?”
郑耀先沉默了两秒。
“不需要处理。”
戴笠挑了一下眉毛。
“李焕章这次越级告状,自以为抓到了我的把柄。但他查到的‘渔夫口供’——其实是调查科留下的尾巴。如果李焕章真的聪明,他应该先查清楚那条船是谁的。”郑耀先顿了一下,“他没查清就跑来告状,说明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他不是内鬼。内鬼不会这么蠢。第二——他确实想搞掉我。但他用错了方法。”
戴笠把铅笔重新拿了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郑耀先站起来,“让他继续待着。他是一面好镜子——只要他还在暗处折腾,那些真正有危险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养着他,比杀了他有用。”
戴笠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桌上那份李焕章的报告拿起来——然后慢慢撕成了两半。
纸片像蝴蝶一样落在了桌面上。
“行了。回去吧。保卫战的功劳我已经报到南京了。委员长很满意。”
“是。”
郑耀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戴笠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耀先。”
“处座。”
“你那把伞——做得不错。以后特务处的标配里加一条——每个行动组配发两把锰钢防弹伞。费用从我的特别经费里出。”
郑耀先回头看了他一眼。戴笠的脸又缩回了台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谢处座。”
他走下楼。
夜风吹在脸上,冰凉。
他站在公馆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无声地吐了出来。
好险。
李焕章的刀子虽然钝,但扎的位置够刁——如果不是提前做了后手,今天晚上从这栋楼里出去的就不是他郑耀先,而是一具被塞进麻袋的尸体。
他上了车。
车子沿着来的路开回去。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法租界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同时转着两件事:李焕章的报复只是序章,真正的雷还没炸——那个“影”,那个能接触到兵工厂布防细节并把情报送到特高课替补射手手里的人。
这个人,不可能是李焕章这种蠢货。
是谁?
他的手伸进内袋,摸了一下那张纸条。纸条已经被体温暖得发软了。
车窗外掠过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灯光照了他一脸,又消失了。
光明和黑暗交替。
像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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