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枪响之后,戴老板的注视
地下室里的空气黏稠得跟浆糊一样。
那把勃朗宁手枪的握把被郑耀先攥在手心,金属的冰凉顺着掌纹渗进骨头缝里。
椅子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正用仅存的那只能睁开的眼睛看着他。
那只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恳求。
有的只是一种死寂一样的、豁出去了的劲儿。
郑耀先认出了他。
老李。
入党那天,就是这个人站在角落里替他把风。临走时,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小伙子,好样的。”
现在他满嘴是血,一根完整的指头都找不出来了。
特务处的审讯手段,果然名不虚传。
郑耀先手指攥紧了。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痛。
那种从心脏深处往外翻涌的、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绞碎的疼痛。
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他甚至开始检查那把枪。
“啧。”
郑耀先掂了掂勃朗宁,皱起了眉头。
“这什么破枪?弹簧都松了,撞针磨损严重,打偏个三五公分跟玩儿似的。”
他抬头看向考核官,表情一副嫌弃至极的模样:“你们特务处的装备就这个水平?”
考核官愣住了。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已经见过太多人在这个环节崩溃——有哭的,有喊的,有跪下来求饶的,也有硬撑着强装镇定但手抖得拿不稳枪的。
还从没见过有人嫌枪不好的。
“枪是差了点。”考核官缓过神来,眯起眼睛,“但够用了。你只需要对着脑袋开一枪——总不至于偏到天上去。”
郑耀先没接话。
他慢慢走向椅子上的老李,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沉。
走到老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两个人对视。
老李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郑耀先看清了。
老李没有说话。
他在用唇语说两个字——
“开枪。”
郑耀先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读懂了老李眼底最深处的意思。
老李已经被打得快死了。再拖下去,他可能扛不住,会开口——一旦开口,暴露的不仅是地下交通站,还有郑耀先这条刚刚铺设的线。
他在求死。
不是为了自己解脱。
是为了保全大局。
是为了保护他——郑耀先。
那一瞬间,郑耀先心里的某个角落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铁钳猛然钳住,疼得他差点咬碎后槽牙。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冷了。
他抬起枪,对准老李的胸口。
然后,他忽然转过身,面向考核官。
“这个人,你们审了多久?”
考核官有些意外:“三天。”
“三天?”郑耀先嗤笑了一声,“审了三天什么都没审出来?”
他走到桌前,拿起老李的审讯报告快速翻了几页,随手扔在桌上。
“他不是什么大鱼。你们方向搞错了。”
“什么意思?”
“他是联络员不假,但他只负责传话,不掌握核心情报。真正知道东西的人,是他上线——一个姓周的书店老板,在法租界环龙路开了个旧书铺子。”
郑耀先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们费三天功夫折腾一个传话筒,不如花一天时间去端那个书店。”
考核官脸色一变。
他看了身边的人一眼,那个人点了点头——显然,郑耀先说的这条线索,与他们已有的情报有所吻合。
这条情报是真的。
但只有郑耀先知道,那个书店老板三天前就已经转移了。他给出的这条线索,既显示了自己的“情报能力”,又不会真正危及任何同志。
半真半假,虚实相间。
这才是活着的棋子应该学会的本事。
“所以——”郑耀先重新举起枪,对准老李的脑袋,“留着他也没用了。”
他没有再看老李的眼睛。
不敢看。如果看了,他怕自己这辈子都做不了这个梦。
三声枪响,连贯而干脆。
第一枪,眉心。
第二枪,心脏。
第三枪,左肩——正好打在老李死前那只不停在地面上敲击的左手旁边。
枪枪精准,毫不拖泥带水。
老李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然后慢慢耷拉了下来。
那只残破的左手,终于停止了动作。
但在停止之前,它在地面的灰尘上,轻轻敲了最后几下。
嗒…嗒嗒…嗒…
一段节奏。
极短。极快。
在场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
但郑耀先听到了。
摩斯密码。
四个音节。
他把这四个音节刻进了脑子最深处,然后把枪往桌上一拍。
“行了。”他扯了扯衣领,面无表情,“这人欠的子弹,我替你们出了。书店的线索,也算我白送的。别的——等我进了特务处再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像是刚刚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鸡。
考核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在情报系统混了十几年,自认为见过不少狠角色。
但这个十九岁的小子……
太狠了。
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狠,是真正的、骨子里的、冷到让人脊背发凉的狠。
更关键的是——他很聪明。
不仅敢杀人,还能在杀人的间隙里分析情报、给出线索、反将审讯方一军。
这种人,要么是天生的特工料,要么——就是共产党培养出来的尖刀。
考核官又看了一眼单向玻璃的方向。
那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后面,此刻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衫,个子不高,相貌普通,但一双三角眼里精光四射,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戴笠。
复兴社特务处的创建者,未来让整个中国政坛闻风丧胆的“戴老板”。
此刻他正隔着单向玻璃,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地下室里那个刚刚连开三枪的年轻人。
他的嘴角,微微一翘。
“有意思。”
站在他身后的副官低声问:“处座,此人如何处置?录用还是——”
“录用。”
戴笠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黄埔六期,步科甲等,枪法精准,临危不乱,心狠手辣,还能在这种场合下冷静分析情报。”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
“这种人,我不用,让共产党用了,那才是大麻烦。”
副官迟疑了一下:“可是处座,他的底子还没查清楚,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他是共产党?”戴笠笑了,笑得很淡,“一个十九岁的小子,如果真是共产党的人,敢在这种场合玩命——那共产党的人才培养能力,就比我想象中还可怕了。”
他把茶杯放下,随口道:“不怕。越是有能耐的人,越有弱点。他那个黑市的路子,查了吗?”
“查了。昨天下午三点,法租界霞飞路,他拿了两条步枪找黑市的接头人换了八百法币。然后去了百乐门喝到半夜。”
戴笠点了点头:“贪财,好色。”
他眯起眼睛:“这才像话。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子,手里有枪又有胆子,还知道找门路换钱去喝花酒——这种人我放心。”
“圣人才让我不放心。”
副官不再多言。
戴笠推开门,走出监控室,顺着走廊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又稳又沉。
地下室的门被推开。
郑耀先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水盆前洗手。
确切地说——他在洗手上的血。
老李的血。
水盆里的水迅速变成了淡红色。
他低着头,看着那一盆红水,手指反复搓洗着掌心和指缝。
搓得很用力。
像是想把皮都搓掉。
但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手上的动作瞬间变得漫不经心,随便在衣服上擦了擦就转过了身。
“哟。”他挑了挑眉,“来了位大人物?”
戴笠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他。
然后拍起了巴掌。
啪。啪。啪。
三声,不急不缓。
“好枪法。不愧是黄埔的尖子。”
郑耀先略一弯腰,做了个不痛不痒的拱手礼。
“您过奖。一把破枪能打成那样,不算什么本事。”
戴笠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茬。
他往前走了两步,与郑耀先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臂。
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然后,他脸一沉。
“好枪法,不愧是黄埔的尖子。”
他重复了一遍,但语气完全变了。
“不过——郑耀先。”
戴笠的三角眼死死地锁住了他的瞳仁。
“你昨天下午三点在法租界做的事,真以为没人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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