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岩台上的一夜
姒蜷在岩台最平坦的那道凹槽里，石面被白天的日头晒了一整天，残存的温度从鳞片底下往上渗，暖烘烘的，像被龙捂着手心。
渊蹲伏在三步开外的台面边缘，深灰色的庞大身躯即使蹲着也像一座小山，脊背上的暗金色斑纹在星光下隐隐透着光，尾巴贴着台面往后延伸了很长一截，尾尖搭在岩台另一侧的边沿上，垂下去半截。
夜风从北面的山脊灌过来，裹着高处特有的凉意，吹得岩台边缘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声。
姒打了个小喷嚏。
声音很轻，轻到像蕨叶被风揭了个角，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渊的耳膜动了一下，琥珀红色的眼睛从领地的方向收回来，往她那边扫了一眼。
白色的小身体蜷成一团，四只小爪子缩在胸前，尾巴绕着自己的后腿盘了一圈，鼻尖埋在前爪底下，被风吹得微微发红。
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的尾巴动了。
那条粗壮的深灰色尾巴从台面上缓缓挪过来，动作很慢，慢到连尾巴上的鳞甲和石面摩擦的声音都被压到了最低，尾尖绕过她身后，沿着她蜷缩的背脊弯了一个弧度，在她身侧围了半圈。
风被挡住了。
粗糙的深灰色鳞甲在她身后形成了一道半龙高的屏障，尾巴内侧的温度透过缝隙渗过来，暖的，带着霸王龙体表特有的那种干燥粗粝的热度。
姒的身体在温暖里慢慢舒展了一点，蜷缩的姿势松了，尾巴从后腿上解开了，搭在凹槽边缘，白色的尾尖离渊的尾巴只有一指宽的距离。
渊的视线落在那截白色的尾巴尖上，停了一拍，又转回去，望着黑沉沉的领地。
月亮从岩台正上方移到了西侧，星星换了位置，夜色越来越浓。
姒的呼吸声变得平稳了，胸腔的起伏频率降下来，像是真的睡着了。
渊的身体也慢慢沉下来，前肢交叠在身前，庞大的脑袋搁在前肢上，琥珀红色的眼睛半阖着，没有完全闭上，从缝隙里还能看到一线暗红色的光。
夜过了一半的时候，岩台上传来一声细小的呜咽。
渊的眼睛瞬间睁开了。
姒蜷缩的身体在凹槽里缩得更紧了，四只小爪子抱着自己的脑袋，白色的尾巴紧紧缠住了自己的身体，她在发抖，细密的颤抖从尾巴尖一直传到肩胛，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压在喉咙里的哽咽声。
“不要……不要把我送走……”
声音碎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每一个字都带着颤，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渊的瞳孔收窄了一瞬，整个身体的肌肉绷了一下，他低下庞大的头颅，鼻尖凑近她蜷缩的后背，热气扑在她的白鳞上，把那一小片鳞片吹得翕动起来。
他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背。
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力度，只是鼻尖最前端那块略微湿润的皮肤贴上了她肩胛之间最薄的那层白鳞，停了一息，又抬起来一点，再贴下去。
一下。
两下。
这是恐龙世界里安抚幼崽的动作，成年龙在巢穴里对着受惊的幼崽做的事，用鼻尖的温度和气息告诉一个害怕的小东西，有大的在，别怕。
渊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他从来没有养育过幼崽，他甚至从来没有对任何龙做过这种事，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了。
姒的颤抖慢慢减缓了。
她的身体从紧绷的状态一点一点松下来，抱着脑袋的小爪子放开了，呜咽声变成了均匀的抽噎，间隔越来越长，越来越轻。
然后她动了。
白色的小身体在凹槽里翻了个方向，朝着渊的前肢靠过来，小脑袋枕上了他粗壮的腕部，那块覆盖着厚实鳞甲的前肢关节刚好在她脑袋下面形成了一个不太平整但足够宽的凹面，她把侧脸贴在上面，琥珀色的眼睛闭着，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水痕。
渊的前肢僵了。
从指尖到肩关节的每一块肌肉都僵了，像是一座山突然被龙在山顶放了一朵花，整座山都不敢呼吸了，怕气流把花吹掉。
她的脑袋很小。
枕在他的前肢上，只占了腕部不到三分之一的面积，白色的细鳞贴着他粗糙的灰色鳞甲，两种完全不同的质感挨在一起，一个粗粝如岩石，一个柔软如水。
她的体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压力，只有那一小片接触面传来的温度在告诉他，有个活的、暖的小东西靠着他。
渊没有把前肢抽走。
他甚至没有调整姿势，就保持着这个有点别扭的蹲伏状态，前肢搁在原位一动不动，庞大的脑袋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琥珀红色的眼睛从上方垂下来，看着枕在他腕部的那颗白色小脑袋。
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了，胸腔的起伏轻柔而规律，嘴角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拂过他前肢上的鳞片缝隙，痒的。
渊的喉腔深处滚过一声极低极轻的声响，不像是叹息，更像是一头巨兽在确认某样东西安全之后，才允许自己松开的那口气。
月亮沉下去了，天边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
姒睡得很沉，白色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渊的一根前爪指，细长的白色尾巴绕着他粗壮的指节缠了一圈半，缠得不紧，但很牢，像是一根银藤攀上了铁柱，松手就会掉下去，所以抓得格外认真。
天亮了。
岩台下方传来脚步声，有节奏的、恐爪龙特有的轻快步点，踩着碎石地面哒哒哒地往这边来。
安绕过岩台底部的灌木丛，仰头往上看了一眼，确认渊在上面之后，三两下攀上了岩壁侧面的凸石，脑袋从岩台边缘冒出来。
“渊哥，北线巡逻队回报了，昨晚有……”
他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岩台的平坦台面上，霸王龙首领蹲伏在原位，深灰色的前肢平伸在身前，前肢的腕部枕着一只白色的小龙。
白色小龙蜷成一个圆润的团子，脑袋搁在首领的前肢上，四只小爪子抱着首领的一根指节，白色的尾巴缠在首领的爪指上，缠了一圈半，尾巴尖还在首领的指缝里轻轻地一翘一翘的，像是在做梦。
安：（ ⊙ д ⊙ ）
他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了，眼珠子瞪得溜圆，挂在岩壁边缘的爪子差点脱力松开。
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蹦出来，悄悄把冒出来的脑袋缩了回去，手脚并用地从岩壁上往下爬。
他的后爪踩断了一根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枯枝。
“咔。”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岩台上格外刺耳。
渊的头瞬间抬了起来，琥珀红色的眼睛亮了一瞬，瞳孔收窄成一条竖线，目光像刀一样扫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安趴在岩壁上，整个龙贴成了一张饼，大气都不敢出。
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转向前肢上枕着的那颗白色小脑袋。
姒还在睡，呼吸声没有变，白色的小身体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把脑袋往他的腕部更深处蹭了蹭，蹭完又不动了。
渊的瞳孔慢慢恢复了正常的大小，竖起的脊背上那排暗金色斑纹缓缓平伏下去，他收回视线，庞大的脑袋重新低下来，搁回了前肢旁边的台面上。
安在岩壁下面捂着胸口，爪子按在心脏的位置上，感受着里面那颗心脏快要蹦出来的节奏，脸上的表情像是亲眼见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对着空气说。
“完了，彻底沦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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