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不该来这里
岩台边缘的石块碎了一角。
渊的前爪从台面上抬起来，整座深灰色的山一样的身体从最高处跃下，巨大的阴影在月光下拉成一道黑色的弧线，掠过岩壁，掠过半空。
落地。
地面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草地上的泥土被巨大的冲击力压出两个深深的爪印，碎石和草叶被气浪掀飞了一圈，溅到了好几步开外。
姒被这股震动推得往后退了两步，白色的小爪子在草地上踩滑了一下，尾巴急急忙忙地甩了半圈才稳住身体，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映着面前那座挡住了半片月光的庞然大物。
渊的眉骨上方的肌肉皱了一下。
每次都是这样，他一靠近她，她就被他的体型吓得往后缩，那副白色的娇小身躯在他面前脆弱得像溪边的一片薄冰，他随便喘一口气都能把她吹出去。
他刻意把身体的重心压低，四肢弯下来，庞大的脑袋缓缓沉到和她平齐的高度，琥珀红色的眼睛对上她的琥珀色瞳孔，两种不同深浅的琥珀色在月光下碰在一起。
他的声音从喉腔深处滚出来，压得很低很低，低到胸腔里的共鸣都被他吞掉了大半。
“这里晚上有夜行猎食者出没，你不该来。”
姒站在他面前，白色的小身体只到他下颚的一半高度，他低下头之后，那张布满旧伤疤的巨大面孔几乎占据了她整个视野，森白的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鼻尖呼出的热气扑在她的脸上，把她额头上的细鳞吹得一片片翕动。
她低下头，小爪子伸到身后，绞着自己细长的尾巴尖，白色的尾巴被她揪得弯成了一个小圈，指尖的力道在尾巴尖上留下了浅浅的压痕。
声音细得像蚊子在振翅。
“我睡不着。”
渊没有动，琥珀红色的眼睛盯着她低垂的脑袋顶部，那里的白鳞最细最软，排列得密密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银珠光。
姒的声音又低了一点，低到被夜风一吹就散了大半，只有离得极近才能听见。
“洞穴里太安静了。”
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洞穴里太安静了，这句话从别的龙嘴里说出来，就是一句废话，洞穴当然安静，夜里本来就安静。
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意思完全不一样。
她是一只被父族当作贡品扔过来的白化迅猛龙，在自己的族群里没有地位，在这个领地里没有同族，她住的岩穴周围连一个能说话的龙都没有，白天有溪水声和鸟叫还好，到了夜里，四面都是石壁，头顶是岩层，身下是蕨叶，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一只孤零零的龙，蜷在空荡荡的洞穴里，连翻个身都只能听见自己鳞片蹭过蕨叶的沙沙声。
渊想起了一些事情。
三年前的那个冬天，族群内乱刚平息的时候，父亲躺在主巢穴里奄奄一息，叛变的族群被清洗干净了，但留下的是满地的血腥味和空了一大半的领地，夜里他蹲在岩台上，整个领地黑沉沉的，以前各个区域都有龙的呼吸声和走动声，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安静得耳朵里嗡嗡响。
那种安静他受得了，因为他是霸王龙，他有爷爷，有安，有还剩下的半个族群。
她什么都没有。
月光把两个身影的影子拉在草地上，一大一小，大的那个把小的那个完全罩在了里面。
渊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草地上的萤火虫又飘过来两只，绕着姒的白色尾巴尖转了一圈，又飞走了。
然后他的尾巴动了。
那条粗壮的、布满暗灰色鳞甲的巨大尾巴从身后绕过来，尾尖在靠近姒腰侧的时候放慢了速度，粗糙的鳞片带着属于霸王龙体温的热度，轻轻地贴上她盈盈一握的腰肢，然后缓缓收紧，把她整个卷了起来。
姒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渊：（ ˘ ᵕ ˘ ）
白色的娇小身体被他的尾巴托离了地面，四只小爪子在空中慌乱地蹬了两下，尾巴本能地缠住了他尾巴上最粗的那一节鳞甲，白色的细尾巴绕在深灰色的粗糙鳞片上，像一根银线缠在铁柱上。
他把她提到了岩台上。
那块他刚才蹲伏了半个时辰的平坦台面，整个领地的最高处，四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只有他跳得上来，任何夜行猎食者都别想靠近。
姒被放在岩台中央，白色的小身体蜷在温热的石面上，身上还残留着他尾巴的温度，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又圆又亮，瞳孔微微放大，心跳快得连胸腔都在轻轻颤。
不全是演的。
他的尾巴卷住她腰的那一刻，粗糙的鳞甲隔着她薄得像纸一样的白鳞贴上来，那股属于这片大陆最强生物的压迫性体温烫得她整条脊椎都酥了一瞬，像被热水浇过了一遍。
渊的尾巴已经松开了，收回身侧，尾尖上还沾着一两片她蹭落的细碎白鳞，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珠光。
他蹲伏在岩台边缘，庞大的身体挡住了夜风从北面灌过来的方向，深灰色的背脊像一面墙。
“今晚在这里睡。”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和岩台底部传来的风声混在了一起，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姒的耳朵里。
姒蜷在岩台的中央，白色的身体缩成一个小团，尾巴尖还在轻轻发着抖，她抬起头看着渊那座挡风的巨大背影，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的星光和他脊背上那道暗金色的斑纹。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首领大龙，你不冷吗？”
渊没有回头，琥珀红色的眼睛望着岩台下方黑沉沉的领地，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下颚那条硬朗的轮廓线和颈侧一道长长的旧伤疤。
“霸王龙不怕冷。”
姒把脑袋搁在自己交叠的前爪上，白色的小身体在温热的石面上慢慢舒展开来，尾巴从蜷缩的状态松开了一点，搭在身侧。
她的心跳还是快的。
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每一下都清晰地敲在胸腔壁上，从里面往外撞。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前爪里。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白色的小身影和深灰色的巨大背影共处一块岩台，一个蜷在中央，一个守在边缘，中间隔了三步的距离。
夜风从渊的脊背两侧绕过去，吹不到姒身上。
岩台下方的草地上，最后几只萤火虫还在飘着，荧绿色的光点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姒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白色的鳞片随着胸腔的起伏轻轻翕动，她好像睡着了。
渊回过头，琥珀红色的眼睛落在她蜷缩的白色身影上，停了很久。
他的尾巴尖在台面上无声地挪了一寸，朝她的方向近了一点，又停住了。
姒的嘴角埋在前爪底下，谁都看不见。
“系统。”
她在心里无声地开口。
“渊的好感度。”
【渊对宿主好感度：62。较上次检测提升7点。情绪标签新增：心疼，保护欲，困惑。备注：困惑来源为’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一只贡品做到这个程度’。】
姒把脸在前爪上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石面是暖的，风被挡住了，空气里有属于霸王龙的那种干燥粗粝的气息，和白天闻到的不太一样，夜里的更沉，更浓，带着一点岩石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慢慢散出来的余温。
困惑是好事。
一头开始困惑的龙，离失控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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