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柔的第二次试探
“不过嘛，清醒归清醒，好吃的鱼还是要吃的。”
她把那条鱼吃了个干干净净，连骨架都啃得一丝肉沫不剩，然后心满意足地窝回岩穴里，用小爪子把嘴角擦了两遍。
三天后的午后，溪边岩穴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不止一头龙。
姒的耳朵先转了一下，然后她从岩穴里抬起头，看见三道身影沿着溪边的鹅卵石滩走过来。
打头的是柔，淡绿色的鳞片在午后的光线里折出温润的光泽，鱼骨项链在颈间轻晃，步伐不紧不慢，脸上挂着那副永远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她身后跟着两头体型中等的母龙，一头是暗褐色鳞片的甲龙，脊背上的骨板厚实宽大，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另一头是浅黄色鳞片的鸭嘴龙，脑袋上顶着一个扁平的骨冠，嘴巴宽宽扁扁的，看着性子温吞。
附属族群的母龙，在领地里负责采集和杂务的那种。
姒从岩穴里慢慢走出来，白色的小身影站在洞口的平石上，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乖巧的好奇。
柔走到岩穴前面停下来，笑着开口。
“妹妹，姐姐带两个朋友来看看你，她们住在下游，和你算邻居了。”
姒缩了缩脖子，小声打了个招呼。
“柔姐姐好，两位姐姐好。”
那头甲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白色的鳞片上停了一瞬，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鸭嘴龙倒是友善地点了点头，扁嘴弯了弯，算是笑了。
柔往岩穴里面扫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岩穴的内壁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碎石，没有一根杂草，砂石地面被爪子仔细拨平过，上面铺着整整齐齐的蕨叶，叶脉朝下，光滑面朝上，每一片的边缘都叠压得规规矩矩。
洞穴最里面的角落放着几片卷成筒状的大蕨叶，里面裹着晒干的苔藓，是自制的储水容器。
洞口外的平石被冲洗过，石面上没有一点鱼骨碎渣的痕迹。
而岩穴旁边的溪岸上，几株矮小的蕨类被移栽过来，根部培了新土，叶子舒展着，其中两株顶端卷曲的嫩芽刚刚打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孢子囊，在阳光下看着像一串串细碎的小花。
甲龙的嘴巴又张了张，这回发出了声音。
“这，这是你自己弄的？”
姒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蹭了蹭爪子。
“嗯，闲着没事就收拾了一下，住得干净些心里舒服。”
鸭嘴龙凑过去看了看那几株移栽的蕨类，扁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赞叹。
“手巧啊，这蕨栽得好，根都活了。”
柔站在原地，浅褐色的眼睛把岩穴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没变，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一寸。
她带龙来是有目的的。
一只贡品，住在领地边缘一个空荡荡的岩穴里，没有储粮，没有帮手，没有任何筑巢者的痕迹，孤零零的，寒酸的，可怜的。
她要让这两头附属族群的母龙亲眼看到这些，然后把“贡品不过如此“的印象带回去传开。
但她没有料到这只白化迅猛龙会把一个空洞穴收拾成这样。
干净，雅致，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讲究。
和主巢穴比当然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和领地里大部分附属龙的窝相比，这里反而显得更精心。
柔收回视线，语气依然温和。
“妹妹把这里布置得真好，看着舒服。”
她顿了顿，往溪流下游的方向看了看，话头一转。
“就是这个位置偏了些，你一个龙住不害怕吗？领地边缘偶尔有野兽出没的。”
姒：（ ；ᯅ ；）
她缩了缩脖子，白色的尾巴不自觉地卷紧了一些，声音细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有一点怕，晚上溪边有时候会有奇怪的声音，我就把身体缩到最里面，用蕨叶把自己盖住。”
她低下头，爪尖在地面上画了个小圈。
“但是不想给首领大龙添麻烦，他那么忙，我自己能应付的。”
甲龙和鸭嘴龙对视了一眼。
那头甲龙粗糙的嗓音里带了点不忍。
“你这么小一只，晚上有野兽来了你怎么跑？”
鸭嘴龙也跟着点头，扁嘴里嘟囔了一句。
“是啊，这地方离巡逻队的路线远，真出了事叫都叫不到。”
姒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很快眨了两下，把那层水光压回去了，扯出一个小小的笑。
“没关系的，我以前在自己族群里也是住最边上的，习惯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里面包着的东西太重了。
以前在自己族群里也住最边上。
一只白化龙在自己的族群里是什么处境，在场的都心知肚明。
甲龙的眼神软了下来，厚实的尾巴在地上蹭了蹭，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柔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维持得很好，但她颈间的鱼骨项链被她无意识地用下巴蹭了一下，骨节和骨节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行了，我们也不打扰你休息了，改天再来看你。”
柔转身往回走，步伐还是不紧不慢。
甲龙和鸭嘴龙跟在后面，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鸭嘴龙回头看了姒一眼。
白色的小身影站在岩穴口的平石上，朝她们的方向微微弯了弯脖子，像是在目送，又像是在鞠躬。
阳光打在她身上，白色鳞片上的珠光柔和得有些刺眼。
鸭嘴龙收回视线，凑近甲龙，压低了声音。
“其实那只白龙挺乖的，也不像传说中的不祥之兆啊。”
甲龙闷闷地嗯了一声。
“是挺可怜的，那么小一只，连个照应的都没有。”
走在前面的柔，脚步慢了半拍。
她没有回头，但脖子上的鱼骨项链晃了一下，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
她带龙来是为了让这两头母龙看到一只寒酸可怜的贡品，然后心安理得地认定“首领不过是一时心软“。
结果她们看到了一只乖巧的，干净的，把日子过得整整齐齐的小白龙。
一只明明被所有龙排挤了一辈子，搬到哪里都住最边上，却还是认认真真地在溪边栽了花的小白龙。
可怜是可怜了，但可怜的方向完全不对。
这种可怜不会让龙瞧不起，只会让龙心疼。
柔的爪子踩在鹅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节奏比来时快了一些。
她身后，鸭嘴龙还在和甲龙小声说着什么，断断续续地传来几个词。
“白色鳞片真好看。”
“那个蕨叶铺的，比我家里的整齐多了。”
柔的步伐又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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