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首领大龙好大

河谷平原比姒想象中更开阔。

目之所及全是被啃食得整整齐齐的低矮灌木和踩踏出来的宽阔兽道，地面的泥土被无数巨大的脚印碾得瓷实。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呛龙的肉食动物气息，每一口呼吸都在提醒来访者——这里的主龙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献贡队伍沿着河谷边缘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景象让所有迅猛龙都不约而同地慢下了脚步。

巨型岩台。

赭红色的岩体从平原正中央拔地而起，足有十几棵大树叠起来那么高，顶部是一块平坦的天然平台，被日光晒得发烫，散发着干燥的石头味道。

岩台上，蹲伏着一个庞大的身影。

深灰色的鳞甲覆满全身，在日光下泛着金属般沉闷的光泽。从颈部到脊背蜿蜒着一条暗金色的斑纹，像烙上去的战功印记。身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伤疤，有些已经愈合成灰白色的硬茧，有些还能看出当年被利爪撕裂的走向。

体型如小山。

光是蹲伏在那里，就已经将半边天空的光线挡了个严实。

琥珀红色的眼睛从岩台顶端垂下来，不紧不慢地扫过河谷平原，扫过那支小小的迅猛龙队伍。

带着居高临下的、懒洋洋的审视。

像一头打盹的巨兽，被蚂蚁的队列吵醒了。

姒的瞳孔微缩。

她知道霸王龙体型大。系统给过数据，原书里也有描写。但数据是冰冷的，文字是扁平的，都不如此刻的视觉冲击来得直接。

她整个身体大概只有他一只前爪那么长。

如果他站起来，她连他的膝盖都够不到。

【系统提示：霸王龙首领·渊。成年雄性，体长约十四米，站立高度约五米半。大陆最强个体。当前情绪状态……无法读取。权限不足。】

姒在心里深吸一口气，露出恰到好处的、让龙看了就想保护的恐惧。

她低下头，把脑袋缩得更低，小身子开始微微发抖，细长的尾巴尖慢慢卷上了自己的后腿。

鸣从队伍最前方走出来，在岩台下方十步远的位置停住，姿态放到了最低——前肢几乎贴地，脑袋压得快要碰到泥土，尾巴僵直地平伸在身后。

“迅猛龙族鸣，叩见首领大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讨好的谄媚。

“依照今春的纳贡之约，献上鲜肉五百斤，完整大型恐龙皮三张……”

他顿了顿，尾巴尖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以及，我族白化迅猛龙一只，献予首领大龙赏玩。”

岩台上没有动静。

那双琥珀红色的眼睛缓缓移动，掠过堆在地上的肉垛和兽皮，没有多看一眼。

然后，落在了队伍中央那团白色上。

停住了。

空气变得很安静。

连河谷里的风都好像被按下了暂停。

姒感受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来自食物链最顶端的注视，带着审视猎物般的专注和漫不经心。

她维持着低头发抖的姿态，一动不动。

白色鳞片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因为空腹和紧张，鳞片薄得几乎透明，隐约可见底下淡粉色的血管纹路。

右前爪上那块被磨破的小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痂，粉嫩的肉色在白鳞中间格外醒目。

整个看上去就像一颗被龙随意丢在泥地里的明珠。

脆弱，美丽，让龙移不开眼。

岩台上传来沉闷的响动。

渊站了起来。

光是这一个动作，就让整座岩台都跟着震了一下。碎石从台壁上簌簌滚落，砸在地面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然后，他从岩台边缘跳了下来。

大地震颤。

姒脚下的泥土都跟着弹了弹，她身边的护卫恐龙们腿一软，本能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有一只甚至直接趴在了地上。

鸣的身体也在抖，但他咬着牙没动。

渊落地的位置离献贡队伍不过二十步。他没有急着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巨大的身影将半个队伍笼罩在阴影中。

然后他迈出一步。

地面闷响。

又一步。

姒身边最后两只还站着的护卫终于扛不住了，腿一弯，无声地缩到了后面。

她身边，空了。

没有任何遮挡。

一只通体雪白的、只有他前爪那么大的迅猛龙，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泥地上，对面是一座正在靠近的深灰色山丘。

渊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的阴影将她整个吞没，连鳞片上的珠光都暗了下去。

巨大的脑袋缓缓俯下来。

姒能看见他下颌上那一排森白的獠牙，每一颗都比她整条前臂还长。能感受到他鼻腔呼出的热气喷在她头顶的鳞片上，温热的，带着肉食动物特有的铁锈气息。

近得她能看清他鼻尖上一道细小的旧伤疤。

渊的鼻息从她头顶移到她脊背，又从脊背移到她蜷起的尾巴尖，像在嗅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双琥珀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姒维持着“吓傻了“的表情——琥珀色的大眼睛圆圆地睁着，里面蓄满了水光，小身子抖得像风中的白色花瓣，四条腿僵硬地站在原地，连尾巴尖都不敢动一下。

第一印象，成功。

渊的鼻尖在她头顶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琥珀红色的眼睛转向鸣。

那道目光落下来的瞬间，鸣的尾巴狠狠抽搐了一下。

渊开口了。

声音低沉，像岩石碾过岩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力。

“就这个？”

鸣的脑袋压得更低：“是……是的，首领大龙。白化迅猛龙，整片大陆不超过五只的珍稀品种，鳞片如玉，通体——”

“我在问你。”

渊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扫了一下，卷起一阵灰尘。

“就这么点大？”

鸣的嘴张了张，一时没接上话。

岩台侧面的阴影里，一个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恐爪龙，安。

就是先前在山坡上盯着队伍看的那只。

他歪着脑袋，后肢上的弯月形巨爪轻轻叩着地面，目光在姒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咧开来。

“哟，这就是那只白的？”

他绕着姒转了半圈，发出啧啧的声响。

“还真是白啊，跟雪似的。渊哥你看她这鳞片，这质地，啧啧啧……”

渊没理他。

他的视线依然落在姒身上，琥珀红色的瞳孔里映着那团蜷缩发抖的白色。

安凑到姒面前，歪头打量了一阵，忽然注意到她右前爪上那块结痂的小伤口。

他的表情变了变。

“爪子怎么伤的？”

这个问题是冲鸣问的。

鸣的嘴角抽了抽：“路上摔了一跤，不碍事……”

“不碍事？”

安直起身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你送来的贡品，还没到地方就摔伤了？这要是磕掉一片鳞，你赔得起吗？”

鸣的脸色青了一瞬，尾巴僵硬地贴在地上，不敢吭声。

安又回头看了姒一眼，摇了摇头，声音里居然带上了一点同情。

“这么小一只，你们让她走了多远的路？”

姒在心里给这只恐爪龙记了个好感分。

话多，爱八卦，心软。

渊始终没有说话。

他蹲了下来。

这一个动作让安立刻闭了嘴，往旁边退了一步。

渊蹲下来之后，他的脑袋依然比姒的整个身体高出一大截。但距离近了很多，近到他呼出的气息能让她头顶的白色鳞片微微翕动。

他的目光从她头顶慢慢移到她的眼睛。

琥珀红对上琥珀色。

姒望着那双巨大的、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小小的白色倒影。

她让自己的眼睛更圆了一点，水光更盈了一点，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只被吓到忘记逃跑的幼崽。

渊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安忍不住挠了挠下巴，久到鸣的前肢开始打颤。

然后渊的鼻尖往前探了一寸，极轻地碰了碰她额头上的鳞片。

那片鳞在他粗糙的鼻尖下微微凹陷，柔软得不像话。

渊收回鼻尖。

他站起来，转身往岩台方向走。

走了两步，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低哑，漫不经心，像随口吩咐一件不重要的事。

“安，收了。”

安眨了眨眼：“收哪个？”

渊没回头。

尾巴在身后划了个弧，带起的风刮得姒白色的鳞片都贴紧了身体。

“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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