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沈北渡监军事件准备阶段
晨。紫宸殿的铜鹤香炉里飘着龙涎香，香气沉，压在衣料上，让人发腻。日头从殿门斜切进来，在金砖地上投下一方昏黄的光斑，颜色发暗。
萧彻坐在御座里，杏黄蟒袍的领口扣得严实，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腕子。他面前摊着三份折子。
“北境苦寒，将士久戍。”萧彻开口，声音低而浊，在殿梁间荡开，“着高禄代孤犒赏三军，赐酒肉、银两。镇北将军沈北渡，戍边有功，该回来看看了。召还京述职。”
高禄立在御座右侧，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寸的金砖地面。听到自己名字时，他的手指收紧，拂尘柄硌着掌心，留下一道深痕。他弯腰，腰脊发出一声极轻的钝响：“奴才领旨。”
珠帘后面，苏瑾珩坐在一张圈椅里，身上裹着蟹壳青窄袖褙子，领口扣得严实。她看着高禄弯下去的脊背。高禄在宫里活了二十年，从冷宫到浣衣局，再到御前，每一步都踩着别人的影子。他手里经过的事，比萧彻知道的多得多。
散朝时，日头偏西一寸，殿门外的光斑移到台阶下，颜色发暗。群臣依次退出，靴底碾过积雪，咯吱作响。
苏瑾珩没走正门。她起身，从侧廊绕进偏殿。廊下的雪沫子撞在梁柱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她走到一扇屏风后，屏风上绘着松鹤延年，釉色发暗。
“去查高禄的履历。”她开口，声音不高，“二十年前在冷宫当差，后来调到浣衣局，一步步升到御前。我要知道他每一步踩过谁的影子。”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砚尘从屏风后走出来，他没应声，只是垂眼，轻轻地沉了一下下巴，转身沉入暗处。
夜。东宫正殿。
苏瑾珩坐在案前，指尖搭在一卷摊开的河道图上。
砚尘从暗处走出来，递过来一张折成四折的桑皮纸。纸页泛黄，边角卷了毛，墨迹深浅不一。
“高禄，建元二年生人，原籍肃州。七岁入宫，分派冷宫洒扫，伺候过先帝废妃陈氏。陈氏死后调往浣衣局，管过主子的亵衣浆洗。十四岁调到东宫，先伺候过前太子半年，前太子废后，他被打发去马厩喂了两年草料。建元十七年回东宫，伺候殿下至今。”
苏瑾珩接过桑皮纸，逐行看完，将纸页搁在案角。
“他伺候过前太子。”她开口，声音发干，“又喂过两年马料。这种人爬上来，不是靠主子赏的，是靠主子死的。”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写了两行字：“高禄奉旨犒军，将军当以礼相待。 粮草已提前拨付，不必在高禄面前提及此事。”
砚尘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黑漆木匣。他将信纸折成四折，塞进匣中，铜扣咔哒一声合拢。然后他抽出一条火漆，在烛火上烤软，按在匣缝上。火漆呈暗红色，冷却后凝成一块硬痂。
“高禄这个人，”砚尘开口，“以后能用吗？”
苏瑾珩没立刻答。她起身，走到窗边。
“现在不能。”她说完，从窗棂上收回指尖，“但等他从北境回来，看着沈北渡干干净净的账本时——他会开始想。”
“想什么？”
“想他自己。”苏瑾珩转身，走回案前，提起铜壶往盏里注水。“高禄在宫里活了二十年，靠的就是看出谁在卸磨杀驴。”
北境。军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帐缝漏进来的风扯得摇晃，将四壁照成铁锈色。
沈北渡坐在一张马扎上，手里攥着一块麂皮，在刀身上缓缓擦拭。刀面映着灯火，晃出一道细长的光，从他眉骨斜贯至颧骨的刀疤上切过去。
帐帘掀开，副将进入军帐里，他手里捧着一只陶碗，碗沿缺了个口，里头盛着烧刀子，酒液晃荡。
“将军，听说京里要派人来犒军？”
沈北渡没抬头。他翻转手腕，将刀插回鞘中。然后他接过陶碗，饮了一口。酒液粗涩，是北境特有的烈，从喉咙烧到胃底。
“犒军是虚，查账是实。”
副将的手指收紧，指节顶进腰刀的刀柄，陶碗里的酒液晃出一圈波纹。
“那咱们——”
“该怎样就怎样。”沈北渡起身，走到帐口，手按在帐帘的牛皮上。“北境每一笔账都是干净的——不是因为我防得好，是因为她提前三个月就告诉我这一天会来。”
副将沉默片刻，酒碗搁在炭盆旁的石墩上，瓷底磕在石头，闷响。“将军说的‘她’——”
沈北渡没答。他掀开帐帘，看向帐外，北境已经开始下雪了。雪片子大，落在哨塔的铁顶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远处传来马嘶，被风扯得发碎。
副将站在帐内，看着将军的背影。氅角的狼毛被风吹得翻卷，露出底下磨得发亮的皮甲。那道背影在雪幕里凝了一会儿，然后抬脚，走向马厩的方向。
信鸽飞抵北境的当晚，雪还在下。鸽子的爪子上缠着一道红绳，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沈北渡从鸽腿竹筒里抽出信纸，缓缓展开。两行字，墨迹瘦硬，锋芒毕露。
他将信纸和之前所有的信放在同一个匣子里。那是一只铁匣，匣底沉着十几张同样锋利的纸页。他合上匣盖时，手指在标签上按了一下。标签是桑皮纸裁的，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日期，墨迹已经褪了半分。
然后他披上大氅。氅角的狼毛扫过帐帘，带起一阵风。副将追出来，靴底碾着积雪，咯吱作响：“将军去哪儿？”
沈北渡已经走出三步。雪片子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头也不回，只说了两个字——
“查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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