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高禄的观察
夜。梆子声还没落尽,余音撞在东宫后檐的瓦当上,碎成几截。
风卷着雪沫子撞在回廊的廊柱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灯笼纸被吹得鼓胀,里头的烛火跳荡,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红影。
高禄立在书房外的廊下,双手捧着一只黑漆托盘。盘上搁着一只青花盖盅,盅壁温热,贴着掌心,驱散了指节的僵冷。参汤的气味从盅盖缝隙里漏出来,混着党参和黄芪的甘苦,沉在冷风里。
书房门缝底下漏出一道烛光,切在青砖上,细而直。里头朱笔划过桑皮纸的声响沙沙不绝,是萧彻在批折子。高禄没出声,腰弯得恰到好处。他数着更漏,梆子声余音散尽时,戌时三刻到了。
回廊尽头拐出一道人影。玄色衣角扫过青砖,没有声音。高禄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寸的地面。他看见那道影子从灯笼光里切过去,脚步落在积雪上,咯吱作响,比寻常人的步子沉了半分。那人没走正门,拐进了回廊西侧的窄巷。巷子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墙,墙头积着厚雪,被风吹得簌簌往下掉渣。
高禄没抬头。他当了二十年太监,最擅长的事就是在不该看的时候低下头。但耳朵还开着。
第三夜,照旧。
第五夜,照旧。
第七夜,高禄在廊下等回话,用袖口擦着托盘边缘一道积灰,余光瞥向巷口。灯笼光里,玄色衣角一闪,拐进了通往西长街的那条暗道。那个方向,连着青鸾阁的后巷。
高禄将托盘换了一只手。青花盖盅倾斜,汤水在盅里晃荡,撞出极轻的闷响。他重新弯下腰,目光回到靴尖前的青砖。他数过,砚尘走了十三步,那是从东宫侧门到西长街暗道的精确步数。
次日。午后的日头偏西,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昏黄的光斑。
高禄捧着托盘,沿着回廊往书房去。托盘上换了一只白瓷盅,盖沿凝着水珠,贴着指腹,发凉。他走得慢,靴底碾过积雪,咯吱作响。
偏殿的门轴突然转动,发出一声涩响。苏晚跨出门槛,脚步很急,藕荷色袄子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她低着头,没看路,靴底碾着砖地上未扫净的碎雪。
高禄侧身避让,托盘已经往墙边收了半寸。苏晚的肩还是撞上了托盘边缘。白瓷盅倾斜,盖沿滑开,参汤泼出来,洒了高禄一袖子。高禄的手指收紧,托盘边缘硌着掌心,留下一道深痕。他没退,也没出声。
苏晚停下脚步。她眉头皱紧,眼皮绷直,天生一副收敛锋芒的模样此刻绷出了棱角。她看了高禄一眼,目光在洒湿的袖子上停了一瞬。
“怎么挡路的。”
柳莺匆匆跟在苏晚身后,手里绞着帕子。她经过高禄身侧时,脚步顿了半息,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居高临下,是替主子赔了个无声的不是。高禄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苏晚已经拐过垂花门,消失在廊下。藕荷色的背影被暮色吞了半截。
高禄没出声。他低头,用洒湿的袖子去擦托盘上的汤水。他等脚步声彻底散尽,才直起腰。被烫过的皮肤还在跳痛,他隔着袖子按了一下那处。然后他端起托盘,继续往书房去,腰弯得和之前一样。
夜。高禄回到住处。
他的房间在值房后头,一间窄屋,只容一床一桌。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扯得摇晃,将四壁照成铁锈色。他坐在床沿,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掀开箱盖,里头码着几件旧衣,一叠桑皮纸,边角卷了毛。
他拨开旧衣,从最底层摸出一只桑皮纸包。纸包巴掌大小,边角被岁月磨得发黄,纸绳捆了三道,结扣整齐,没拆过。
一年多前,也是这样的雪天。赵嬷嬷在膳房后头的窄巷拦住他,将纸包塞进他手里。
“娘娘让给的。”赵嬷嬷说,“拿着用。”
那时他旧疾复发,右腿膝盖肿得发亮,皮绷得紧,疼得夜里睡不着。这包药送来时,他的腿疾已经拖过了急性期,不肿了,只剩阴雨天里的酸麻。他没拆,收进了箱底。
箱底还压着半块发霉的糕饼,是去年中秋赏的,他没舍得吃,忘了,再想起来时已经长了绿毛。高禄把糕饼拨开,纸包底下的桑皮纸被油渍浸出一圈暗痕。
一年多来,苏瑾珩从没找过他。赵嬷嬷送完药,再没提过这茬。那日在窄巷里,粗糙掌心递过来的东西,仿佛只是一片雪,化了就没了痕迹。
高禄将纸包搁在桌上。油灯的光将纸包的影子投在墙上,鼓胀的一块。他对着纸包坐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灯芯结了一层花,爆开一声细响。
他忽然开口,声音被四壁滤得发干,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不找我,是觉得不到时候。”
他想起下午苏晚撞翻参汤后那句“怎么挡路的”。也想起这包药在箱底躺了一年多,送药的人从没提过一句,没差人问过一声,没借机让他递过任何话。
刻意疏远有时候比刻意笼络更需要耐心。
高禄的手指按在纸包上,指腹蹭过粗糙的桑皮纸,结扣硌着指纹。纸包轻得很,里头是晒干的艾草和川芎,气味沉郁,混着桑皮纸的霉味,在窄屋里弥漫开。
他收回手,将箱盖合上。
次日。晨。
萧彻坐在书房里,身上还穿着昨夜的杏黄蟒袍。领口松着一颗盘扣,中衣的布料被炭火烘得微潮,贴着锁骨。他面前摆着一份折子,桑皮纸浸过桐油,边缘锋利。
高禄弯腰进门,托盘上的青花盖盅冒着热气。他将托盘搁在案角。
萧彻没看参汤。他忽然抬头,目光落在高禄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高禄的后颈绷出一层细汗。
“高禄。”萧彻开口,声音从肺腑里挤出来,低而浊,“你在东宫进出,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
高禄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寸的地面。他弯腰,腰脊发出一声极轻的钝响。
“没。”
他说完就退出去。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偏殿的方向传来门轴转动的涩响,大概是苏晚又出门了。高禄没看。他右手伸进左袖,按了一下旧时腿疼的位置——不是腿疼,是按在了那包还没用过的药上。
风卷着雪沫子撞在廊柱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高禄收回手,将那只被烫过的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他沿着回廊往前走了七步,拐进了通往值房的窄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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