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属官请辞
晨。
萧彻坐在东宫书房里,身上还穿着昨夜的杏黄蟒袍。领口松着两颗盘扣,中衣的布料被炭火烘得微潮,贴着锁骨。他面前摆着三份折子,三份折子并排摊着,像三把刀。
萧彻伸手,从最左边那份开始翻。第一份,称母病,乞归侍亲。第二份,称旧伤复发,不堪案牍。第三份,称才疏学浅,恐误国事。落款日期分别是腊月初六、初七、初八,中间只隔了一天。
他的手指在第三份折子上收紧。桑皮纸被捏出一道皱痕,边缘顶着指腹,沁入一丝凉意。
“他们不是辞官。”萧彻开口,声音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低哑浑浊,“是在拆孤的台。三个人一起走,詹事府半个月转不动。”
苏瑾珩站在案侧半步之后,身上换了蟹壳青窄袖褙子,领口扣得严实。她没应声,伸手将三份折子逐一拿起,指腹蹭过纸面。粗糙。
她凑近烛火,将第二份和第三份并在一起。纸纤维的纹理在光下清晰可见——纹路走向一致,都是城南松涛阁的桑皮纸。墨痕也一致,浓黑里透着一点灰,是松烟墨混了少量胶矾,城南铺子才有的配方。
“有人想在新旧交替前,”苏瑾珩放下折子,瓷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钝响,“让殿下的东宫空转。”
萧彻转头看她。
“人走了可以补。”苏瑾珩继续道,指尖从折子上收回,“但他们背后的人,才是关键。”
窗外风卷着雪沫子撞在廊柱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夜。青鸾阁。
暗门滑开,砚尘从里面走出来,单膝点地,脊背挺直。
“查清了。”他的声音被石壁滤得发干,“三人在递辞呈前,都见过同一个人。保皇党致仕老臣周崇文的门客,姓冯,单名一个照字。冯照开的价码很高,承诺‘新朝用人之际,此刻全身而退者,将来必得重用’。”
苏瑾珩坐在案前,指尖搭在一卷摊开的河道图上。她听完,嘴角动了一下,面部肌肉极轻微的牵动。
“‘必得重用’。”她重复了一遍,尾音比平常高了一分,“是对岸画的饼。等他们蹚过河,岸上只有一把刀——知道太多东宫事务的人,永远不可能被真正重用。”
砚尘抬眼。“要不要拦截?”
“不必。”苏瑾珩起身,走到窗边,“让他们走。他们现在不走,之后登基大典也会走,与其留到关键时刻再走,不如现在就把位置空出来。”
她转身,走回案前,“空出了位置,才能换上我们自己的人。”
次日。东宫书房。
萧彻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份折子,指节顶着桑皮纸的边缘。
苏瑾珩跨进门来,走到案前,从袖中摸出一卷桑皮纸,纸边裁得锋利,另有一只黑漆托盘托着。
她将纸卷摊平在案面上。
六个人的名字,六行履历。每一个都写着寒门出身,无世家背景,无党羽牵连。有的做过县丞,有的做过书吏,有的只在恩科里中过同进士,至今还在翰林院抄书。
“詹事府的位置,”苏瑾珩开口,声音不高,“用寒门比用世家稳妥。世家有退路,寒门没有——这份差事是他们的全部前途,他们不会轻易走。”
萧彻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扫到最后一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铜壶里的水滴砸在盘上。
然后他点了点头。
苏瑾珩收起纸卷。她没说的是——这六个人,曾在同一年参加过同一场恩科。建元十九年,春闱。那一年的策论考题,在考前三个月,就被她以“汇编历年策论范例”的方式,让青鸾阁的教书先生给他们讲过一遍。
她没有替他们写卷子。她只是让他们比别人多读了几十篇范文。
萧彻提起朱笔,在名单上画了一个“准”字。
三日后。东宫詹事府。
晨。梆子声还没落尽。
三名属官依次退出詹事府值房。靴底碾着积雪,咯吱作响,比来时沉了许多。打头的是那个称母病的,姓林,单名一个远字。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回头,又回头看了一眼。
值房里,他坐了五年的案面还摆在那儿。案面上压着他没写完的最后一份文书底稿,桑皮纸的边缘被砚台压着,翘起一个角。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表面结了一层细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他收回目光,跨出门槛。身后的大门在身后合拢,门轴发出一声涩响。
他没有再回来。
三个月后,保皇党许诺的“重用”没有来。冯照在城南的宅子换了锁,门庭冷落。而顶替他位置的那个寒门文士——姓周,名秉文,已在詹事府站稳了脚跟。他每日寅时即到,将案面擦得干净,砚台里的墨永远新鲜,桑皮纸的边缘永远锋利。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58337/3611110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