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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苏晚的第一次挫败


晨。东宫花厅。

苏晚坐在东侧的椅子上,身上裹着藕荷色窄袖袄子,领口一圈灰鼠毛。

案上摆着一只朱漆托盘,里头两盏热茶,热气腾腾。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涩响。冷风灌进来一瞬,卷着雪沫子的潮气。王崇年跨过门槛,身上穿着青色官服,补子上绣着白鹇,边角被雪水打湿,颜色发暗。他身后跟着柳莺,手里捧着一只包袱,里头是苏晚让他带来的家乡腌菜。

“臣户部主事王崇年,叩见殿下,良娣。”王崇年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官服后领翻卷,露出里头发黄的衬里。

萧彻坐在主位上,杏黄蟒袍的领口扣得严实,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腕子。他抬了抬手:“免礼。坐。”

王崇年起身,没坐实,只沾了椅子前半边。苏晚从柳莺手中接过包袱,亲自搁在案角:“殿下,舅舅带了些润州的腌菜,配粥最好。”

萧彻笑了笑,眼角的纹路浅淡:“你有心了。”

苏晚绕到萧彻身侧,伸手替他拢了拢茶盏的盖子。瓷盖磕在盏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趁势半倚在椅边,灰鼠毛领子扫过萧彻的肩背。

“殿下,”她开口,声音比平常软了三分,尾音拖出一丝黏连,“舅舅在户部管了八年漕运调度,连个郎中都升不上去。您能不能……”

萧彻侧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他正要开口,唇缝已经张开。

门轴又响。

苏瑾珩跨进门槛,手里捧着一只黑漆托盘。盘上放着一卷桑皮纸,纸边裁得锋利,另有一只青花茶盏,盏壁凝着水珠。她走到案前,将托盘搁在萧彻手边。

“王主事来了?”苏瑾珩开口,声音不高,“正好。户部刚把近三个月的漕运账目送来,有三笔对不上。殿下正要找人问问。”

她没等回应,伸手从那卷桑皮纸中抽出一份,翻开。

三处朱笔圈痕。暗红色的墨迹,边缘洇着更深的色泽,每一笔都压着签押的尾端。

第一处圈着“润州港,砖茶三百担,吃水线第三道墨痕”,旁边是王崇年的押字。第二处圈着“瓜洲闸,过闸银十七两”,没有入库记录。第三处圈着“通州大仓,短卸四十五担”,经办人一栏,王崇年的名字缩在最末,字迹比别处轻了半分,墨汁没吸进纸纤维,浮在表面。

王崇年的脸一分一分地白下去。青色官服衬得他的面皮发灰,嘴唇抿紧,下颚的肌肉绷出一条硬线。他搭在膝上的手指收紧,指节顶进官服的布料。

苏晚的笑容还挂在嘴角,弧度和刚才一样。但面皮僵住了,像是被冷风刮了一道,扯不开,也收不回。她的手指从萧彻的椅背上滑下来。

萧彻的目光从那三处朱圈上扫过,没出声。他端起青花茶盏,饮了一口。是陈年的普洱,入口发苦。他咽了下去,将茶盏搁回托盘。瓷底磕在木头,声音比刚才那一下更轻。

“王主事,”萧彻开口,声音从肺腑里挤出来,低而浊,“这三笔,你怎么说?”

王崇年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官服的下摆堆在青砖上,蹭到一片从炭盆里漏出的细灰。

“殿下,臣……臣一时疏忽,账目有误,臣回去即刻核查……”

“核查不急。”苏瑾珩截断他。她伸手,将那页账目合上,纸页拍出一声闷响,“今日是家宴,不谈公事。王主事请起。”

她转身,走到炭炉旁,提起铜壶往盏里注水。

萧彻没再提升迁的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缓缓摩挲。他看了苏晚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窗外。雪沫子撞在窗纸上,一道又一道细痕。

散席时,日头偏西一寸,窗纸上的光斑移到墙角,颜色发暗。

苏晚送王崇年到花厅外的廊下。靴底碾着积雪,咯吱作响。王崇年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官服被风吹得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僵硬。

廊柱下,王崇年停下脚步。他左右看了一眼,雪沫子撞在廊檐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他压低声音,气息喷在苏晚的耳廓上,发潮:

“良娣,那个太子妃——她知道得太多了。您以后别再替我说话了。”

苏晚没应声。她攥着手里的帕子,帕子角被绞出一道道皱痕,丝线在指缝间硌着,发涩。

她转身,沿着回廊往回走。靴底碾过积雪,咯吱作响,比来时沉了许多。她没回头,藕荷色的背影拐过一道垂花门,消失在廊下的暮色里。

王崇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隔门。冷风灌进官服的领口,沿着脊背往下爬。他收紧手指,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痕。

夜。东宫正殿。

苏瑾珩坐在案前,案上放着一卷摊开的漕运账目上。

暗门滑开,砚尘从暗处走出来,单膝跪地。

“苏良娣回偏殿后,砸了一只茶盏。”

“她砸茶盏不是第一次了。”苏瑾珩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干涩。,“把她砸过的茶盏数目记下来。以后用得着。”

砚尘垂眼,点了一下头:“她舅舅那边,要不要继续查?”

苏瑾珩起身,走到窗边。

“不必。”她开口说道,目光落向窗外,“王崇年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账抹平。等他抹平了,我们再查。”

她转身,走回案前,提起铜壶往盏里注水。

“他抹平的过程,”苏瑾珩将茶盏递给砚尘,“就是新的把柄。”

砚尘接过,喝了一口,然后点头,转身沉入暗处。

苏瑾珩仍坐在案前。她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桑皮纸上写下四个字:“静待其变。”

与此同时。王崇年府邸。

书房里没有炭盆,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扯得东倒西歪。王崇年坐在案前,身上还穿着那套青色官服,补子上的白鹇被烛火照得发暗。他面前摊着三本账本,纸页泛黄,边角卷了毛。

他提起笔,笔尖蘸饱墨汁,在第一处漏洞旁添了一行小字。墨汁吸进纸纤维,边缘洇出毛边。他吹了吹,没干,又吹了一下。

第二处。他抽出一张去年的旧票根,日期被他用指甲刮去半分,重新填了一个。纸纤维被刮得起毛,在灯光下像一道细小的伤疤。

第三处。他打开一只铁盒,从里头摸出几两碎银,塞进一个空信封里。信封是桑皮纸,没浸过桐油,边缘起了毛。

他补得很急,额头上沁出一层油汗,被烛火照得发亮。他没发现,每改一处,窗纸外都有一道影子轻轻移过。那影子没有脚步声,只在雪地上留下极浅的压痕。

户部值房里,一名书吏将誊抄的副本轻轻放进一只黑漆木匣。匣盖扣上,咔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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