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苏晚的第一次出手
午后的日头偏西,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昏黄的光斑。
苏晚站在小厨房的灶台前,手里攥着一柄木勺,在砂锅里缓缓搅动。汤色呈乳白色,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油膜,是炖了两个时辰的乳鸽汤。热气腾起来,扑在她脸上,发潮发腻。
她舀起一勺,凑近唇边,尝了尝。舌尖烫得一缩,她却没吐,咽了下去。这汤滋味寡淡,是少放了盐。她却没有再加盐,这样就挺好。
“柳莺,取那只朱漆食盒来。”
食盒是新的,角上描着金线,里层垫着棉絮,保温。她将汤盅放进去,扣严实,又裹了一层狐裘裁成的软垫。
东宫书房外,风卷着雪沫子撞在廊柱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苏晚捧着食盒,靴底碾过积雪,咯吱作响。她走到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冷气灌进肺里,刺痛。
高禄从门内走出来,阴柔白面无须,永远微微弯腰。
“苏良娣。”高禄开口,声音被寒风扯得发碎,“殿下正批折子呢。”
苏晚将食盒往前递了半寸:“烦请公公通传,臣妾炖了一盅汤,给殿下暖暖身子。”
高禄垂眼,目光在食盒上停了一瞬。他侧身,让出门缝。
书房内,炭炉烧得发红,=将四壁照成铁锈色。萧彻坐在案前,手里握着朱笔,笔尖悬在一份折子上方。
他抬头,见苏晚跨进门来,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温和下来。
“你怎么来了?”
苏晚将食盒搁在案角,掀开盒盖,露出里头的汤盅。热气腾起来,模糊了案前的字迹。她端起汤盅,双手递过去:“殿下辛苦了。臣妾不懂朝政,只能做这些小事。”
萧彻接过,指尖蹭过盅壁,温热。他饮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眉心却微微一蹙。汤味寡淡,但他没说什么,又饮了一口。
苏晚绕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她没用力,只是轻轻按了两下,指腹隔着杏黄蟒袍的布料,感受到他肩胛骨的形状,锋利,僵硬。
“殿下批了一上午了,歇歇眼睛。”
萧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温热,“你有心了。”
苏晚没应声。她的目光越过萧彻的肩头,落在案上摊开的奏折上。那是户部呈上的漕运调度折子,折子旁边压着一张极小极薄的便条,桑皮纸裁成两指宽,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批语底稿。
苏晚认得这笔迹。她替萧彻按肩的手指顿了一瞬,指腹压进他的肩井穴,力道重了一分。萧彻没察觉,又饮了一口汤。
她收回手,绕回案前,温顺地垂着眼:“殿下,汤要凉了。”
萧彻搁下汤盅,重新提起朱笔,在折子上画了一个“准”字。
苏晚福了福身,退出门外。靴底碾过门槛,发出涩响。寒风卷着雪沫涌进来,扑在她脸上,一片冰凉。
她没回偏殿,沿着回廊走了半圈,在拐角处停下。手按在廊柱上,木头纹理顶着指腹,粗糙,硌着皮肤。
那笔迹她认得。三年前在苏家,她见过苏瑾珩在账册上写字,一模一样的瘦硬锋芒。
夜。东宫偏殿。
炭盆烧得不够旺,苏晚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人脸色发白,眼尾微微下垂,天生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她伸手,从妆奁底层摸出一只信封。她没拆开,只是捏着。
“柳莺。”
“奴婢在。”
“户部漕运——那是我舅舅的地盘。”苏晚转身,看着立在门边的柳莺,“你去给我舅舅传个话,让他近日多来东宫走动。太子妃能帮殿下看折子,我也能在殿下面前说话。”
柳莺接过信封,塞进袖中,转身出了偏殿。
柳莺跨过门槛,沿着廊下走了十几步,在拐角处停下。她左右看了一眼,雪沫子撞在廊檐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她没往宫外去,转身拐进了另一条甬道。靴底碾着积雪,咯吱作响,比来时沉了许多。
青鸾阁。
苏瑾珩坐在案前,指尖搭在一卷江南船队名册上,缓缓摩挲。
暗门滑开,缝隙里漏进一丝冷风。砚尘从暗处走出来,从袖中摸出一张桑皮纸,递了过来。
苏瑾珩接过纸,展开。纸上字迹工整,每一笔都清晰可辨,记着苏晚白日书房送汤的全过程。末尾多了一行小字,墨迹瘦硬:
“柳莺于廊下借光抄写,原稿已换。”
苏瑾珩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她没说话,将纸页搁在案角,重新提起笔,笔尖在墨块上划了两下,笔尖蘸满墨汁。
“还有一事。”他开口,声音发干,“苏良娣让柳莺传话给她舅舅,户部主事王崇年,管漕运调度。那是‘瑾记’的生意线。”
苏瑾珩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没抬头,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漕运折子的副本上。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批语底稿——正是白日里苏晚在书房看到的那一份。
“让她传。”苏瑾珩说,声音不高。
她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手按在窗棂上。
“她舅舅来东宫的那天,”她开口说道,指尖缓缓从窗棂上收了回来。“让户部的人提前把近三个月的漕运账目送到我这里。”
“她想在殿下面前说话——”苏瑾珩将茶盏递给砚尘,盏壁温热,贴着掌心,“我就给她一个话头。”
砚尘接过,没喝,只是握着,指腹蹭着粗陶的糙面。他垂眼,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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