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苏晚的第一次伸手

午后的日头偏西，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方昏黄的光斑。

苏晚坐在主位上，身上穿着藕荷色窄袖袄子，领口一圈灰鼠毛，手里捧着一只青花茶盏。盏壁温热，贴着掌心，驱散了指节的僵冷。

她低头饮了一口，茶汤粗涩，是去年存的普洱，入口发苦，回味却有一丝甘，浓得化不开。

案上摆着四碟点心，核桃酥、蜜饯、云片糕，码得整整齐齐。碟子边沿描着金线，是良娣位份该有的规制，却比她从前在苏家用的差了一个窑口。

柳莺站在门边，手里攥着帕子，时不时朝外张望。帕子一角被绞出一道道皱痕。

“良娣，人到了。”柳莺低声道。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涩响。三位妇人依次跨过门槛，鞋底蹭着砖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打头的一位穿酱色比甲，约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手指粗短，指关节处堆着厚茧。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一个穿青布褙子，一个穿绛色半臂，都垂着眼，没敢乱看。

苏晚起身，将茶盏搁回案上。

“几位夫人请坐。偏殿简陋，没什么好茶，只有去年存的普洱，别嫌弃。”

酱色比甲的妇人笑着摆手，手背上堆着褶子：“良娣客气了。能来东宫偏殿吃一杯茶，是咱们的福气。”

四人落座。柳莺提壶续水，水流拉成一道直线，热气腾起来，模糊了苏晚的下半张脸。苏晚看着那团白汽散去，重新端起茶盏。

“殿下最近政务繁忙，”她开口，声音不高，恰好填满偏殿的空隙，“太子妃娘娘也辛苦。我们这些做女人的，能分担些就好了。”

她说完，低头看着茶盏里浮着的茶叶梗，右手食指在盏边沿缓缓转了一圈，釉面的凉意贴着指腹滑过，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酱色比甲的妇人接话：“苏良娣有心。殿下日理万机，良娣这般体贴，殿下一定会看到的。”

苏晚笑了，嘴角扯开一个弧度，颈后的皮肤绷直了一瞬。她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案上，声音比刚才那一下更轻，像是敲在鼓皮上。

“夫人说笑了。我哪有什么本事分担，不过是想着，殿下身边的人都辛苦了。若能互通有无，也是替殿下省心。”

穿青布褙子的妇人抬起头，飞快看了苏晚一眼，又垂下去。她手里攥着帕子，指节顶进布料，留下四个浅凹。

“良娣说的是。”

茶会散了。日头又偏西一寸，窗纸上的光斑移到墙角，颜色发暗。

苏晚坐在空了的案前，看着剩下的半碟核桃酥。酥皮碎在瓷碟里，油香散了，剩下一种发闷的甜腻，混着炭盆里飘出的灰烬气味，沉在梁柱间。

“柳莺。”

“奴婢在。”

“去送送王夫人。她家的丫鬟在廊下等着，你替我送一盒点心过去。”苏晚顿了顿，指尖从盏边沿收回，指腹沾着一层水汽，“顺便……听听她们说什么。”

柳莺点了下头，端起那碟没动过的蜜饯，转身出了偏殿。门轴转动，冷风灌进来一瞬，卷着雪沫子的潮气，扑在苏晚脸上。

苏晚没动。她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手指重新搭在茶盏边沿，缓缓转了一圈，釉面冰凉。

同时。东宫正殿。

苏瑾珩坐在案前，手里握着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磨。案上摊着三卷文书，一卷是江南润州港递来的船队名册，一卷是京畿布防的调整条陈，还有一卷空白的桑皮纸，贴着桌沿沁入一丝凉意。

暗门滑开，缝隙里漏进一丝冷风，卷着雪沫子的潮气。砚尘从暗处走出来，单膝点地，脊背挺直。

“偏殿的茶会散了。”他开口发声，声音带着几分干涩。。

苏瑾珩没停手。墨锭在砚台里转了一圈，墨汁浓黑，边缘洇出一圈更深的色泽。

“她请了谁？”

“户部主事王崇年的夫人。翰林院编修周允的夫人。东宫典膳所的掌事嬷嬷。”

苏瑾珩的指尖在砚台上停住。她搁下墨锭，发出一声钝响。

“王崇年。”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敲在纸面上，“他在户部管漕运调度。那是‘瑾记’的生意线。”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灰白发沉。

“让户部那边的人留意一下，”她说，指尖从窗棂上收回，指腹沾着一层木屑，“近期不要和苏晚的亲戚有任何往来。账目、书信、甚至街面上的照面，都断了。”

砚尘抬起头看了眼苏瑾珩。

“殿下那边——”

“殿下现在只当她在耍小性子。”苏瑾珩打断他，转身走回案前。

“小性子不值得告状。”她在王崇年的名字旁画了一道短杠，墨迹浓黑，覆盖住原来的字，“等她犯了真正的错，再说。”

砚尘点了下头。

苏瑾珩将笔搁回砚山，重新握住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磨。炭火将她的侧脸照成铁锈色，眉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柳莺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她跨过偏殿的门槛，手里捧着一只朱漆食盒，盒盖扣得严实。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折成四折的桑皮纸，纸页被手汗浸得发软，角上卷了毛。

“良娣，点心送过去了。”柳莺将食盒搁在案角，掀开盒盖，露出里头的桂花糖蒸栗粉糕，糕体还温着，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油膜，“王夫人的丫鬟说，夫人回府便进了内室，没再出来。”

苏晚伸手，捏起一块糕。糕体温热、软糯，贴着指腹陷下去一小块。她咬了一口，栗粉的甜腻混着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她们路上说什么了？”

柳莺从袖中摸出那张折好的桑皮纸，递过来。

“丫鬟嘴紧，只说了这些。奴婢怕记不全，在廊下借光写了下来。”

苏晚接过纸，展开。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几行字，墨迹潦草，一看就是仓促间写的。

“王夫人说：‘良娣是个有心的，但东宫的事，还得看太子妃的意思。’周夫人说：‘殿下近来确实忙，听说昨夜批折子到三更。’”

苏晚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面部肌肉极轻微的牵动。她将纸页凑近炭火，让光照透纸纤维，看着那些字迹在火焰上方扭曲、晃动。

同一刻。东宫正殿。

暗门滑开，缝隙里漏进一丝冷风。砚尘从暗处出来，从袖中摸出一张桑皮纸，递过来。

苏瑾珩接过，纸上字迹工整，每一笔都清晰可辨，记着偏殿茶会从头到尾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王夫人接话前手指在膝上敲了三下，周夫人垂眼时睫毛颤了一瞬，典膳所的嬷嬷自始至终没碰那碟云片糕。

末尾多了一行小字，墨迹瘦硬，锋芒毕露：

“柳莺于廊下借光抄写，原稿已换。”

苏瑾珩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她没说话，将纸页凑近炭火，烧成灰烬，扔在铜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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