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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南方的账


晨。青鸾阁。

苏瑾珩坐在案前,指尖搭在一卷摊开的京城势力图上,缓缓摩挲。

窗外梆子声落了,最后一记余音在瓦檐上撞荡,散了。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涩响。一个穿藏青短褐的汉子立在门槛外,肩头落着雪,靴底沾着泥,是刚从码头赶回来的信使。他垂着头,双手捧着一根竹筒,筒身用蜡封死了,蜡上压着一朵凹陷的鸾鸟印。

苏瑾珩抬眼。信使没出声,单膝点地,脊背绷直,将竹筒高举过顶。

砚尘从暗处走出来,接过竹筒,一柄短刀从袖中滑出,刀尖挑开蜡封,挑出卷成一轴的桑皮纸。

纸页展开,纸上字迹潦草,墨痕深浅不一,是仓促间写就的。苏瑾珩捏着纸页,凑近窗边的光。

“……腊月初三,润州港。本该由‘瑾记’承运的漕粮三千石,被‘广运帮’截单。对方手持润州商会引荐函,声称无函者不得参与官粮承运。分号掌柜交涉未果,粮船已改挂广运帮旗。”

苏瑾珩的指尖停在“广运帮”三个字上。

她没说话,将纸页递给砚尘。砚尘接过,目光在纸面上扫过,下颌极轻地沉了一下。

“广运帮。”他开口时,声音发干。“三个月前还不存在。”

“三个月前不存在,”苏瑾珩开口,声音不高,被外头的寒风扯得支离破碎。“现在却能拿着商会的引荐函截官粮。这函不是买的,是有人专门替他们备下的。”

砚尘抬眼,烛火在他身侧跳了两跳。

“前太子旧部?”

“润州茶叶商人周德,”苏瑾珩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桑皮纸上写下这个名字,“档案被抹得太干净的那个人。他的同乡、同伙、或者他背后的人,在江南需要一条能运粮的道。‘瑾记’在江南的商路铺得太快,他们眼热了。”

“这不是截单,”她的话音落下,笔尖已落在纸上,洇开一个极小的黑点。“是试探。他们想看看‘瑾记’背后是谁。如果‘瑾记’背后没人,这三千石就是他们的;如果背后有人,这一单就是投石问路的石子。”

砚尘垂眼,下巴极轻地沉了一下。

“要查广运帮的底?”

“不查。”苏瑾珩将笔搁回砚山,“查了就等于告诉对方,我们接招了。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看我们想让他们看的。”

窗外,风卷着雪沫子撞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夜。东宫书房。

苏瑾珩站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桑皮纸。

砚尘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玄色衣角垂着,没动。

苏瑾珩提起笔,蘸饱墨汁,在纸面上写下第一行字。

“退。”

她写完一个字,笔尖悬停。

砚尘的目光落在那个字上。他没出声,但肩线极轻微地绷直了一分。

苏瑾珩继续写。

“腊月初五起,润州、常州、苏州三处分号,凡被截之单,一概让出。不得争执,不得抬价,不得阻拦。”

她顿了顿,笔尖移向下一行。

“另,广运帮承揽之货,其起运时辰、船号、航线、经停码头,逐条记录,每日一报。”

写完,她将笔搁回砚山。

砚尘终于开口。

“单子让出去,分号下半年的进项会断三成。掌柜们……”

“会慌。”苏瑾珩打断他。她起身走到炭炉旁,提起铜壶往盏里注水。“让他们慌。广运帮要的就是我们慌,要的就是我们争。我们不争,他们反而要疑。”

茶汤粗涩,她一饮而尽。

“他一口气吃掉太多生意,”话音落下,她将茶盏往案上一放,盏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必然要在运力上做手脚。广运帮三个月前还是空壳,现在手里突然多了十几条船?那些船是从水里长出来的?船工是从土里刨出来的?”

她转身,狐裘领子蹭着下巴,毛尖粗糙。

“他揽得下,运不走。漕粮有期限,误了时辰,掉的是脑袋。等他在码头堆满了粮,船却不够,就会四处找人借道。到那时——”

她没说完,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信末加了一句。

“单子给他。把他运粮的所有路线、时间、船号,都记下来。每一条船,都要有名册。”

她将纸页折成三折,塞进竹筒,蜡封压上鸾鸟印。

“送到江南。”

信使接过竹筒,蜡封上的鸾鸟印在烛火下泛着暗光。他退出门外,脚步声落在积雪里,咯吱作响,渐渐远了。

砚尘仍站在案侧。烛火在他瞳孔里跳的油亮亮的。

“若他不去借道?”

“他会去。”苏瑾珩将铜壶搁回炭炉,“因为他背后的人等不起。前太子旧部在江南藏了五年,他们需要钱,需要粮,需要一条能往京城运东西的暗线。广运帮是他们新扎的桩,桩要是倒了,他们这五年的气就断了。”

她顿了顿,指尖从壶柄上收回。

“所以他一定会借道。借谁的道?‘瑾记’在江南的码头最多,船最稳,关系最硬。他会来求我。求我的时候,就不是我求着进江南——是他请我进。”

砚尘下巴极轻地点了一下。

苏瑾珩从案下抽出那份京城势力图。她捏起一枚白色骨钉,指腹顶着钉帽,缓缓旋入江南润州的位置。

窗外,风卷着雪沫子撞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一个月后。润州港。

雪化了,码头上的青石砖渗着水,被日头晒得半干,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广运帮的旗子挂在桅杆上,被江风吹得啪啪作响。

七条粮船挤在码头边,船舱盖着油布,缆绳绷得笔直,嵌进木桩里。船工们蹲在甲板上,手里攥着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广运帮的管事站在栈桥上,手里的名册被江风吹得哗哗响。他额头渗着汗,腊月里的寒风刮在脸上,却刮不干那层油汗。

船不够。人手不够。码头上的粮堆成了山,漕运衙门的期限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去‘瑾记’。”他终于开口,声音被江风扯得发碎,“借他们的船,借他们的道。”

当夜,三条“瑾记”的商船驶入润州港。船身吃水很深,舱盖封得严实。广运帮的管事亲自上船查验,舱里堆满麻袋,袋口缝着红线,是官粮的标记。

他点点头,在借道文书上按了手印。

船队起锚。缆绳从木桩上松开,啪地一声弹进水里。船工们拉起帆,江风灌进帆布,鼓成饱满的弧。

没人注意到,每一条船的底舱里,在麻袋与船板之间的缝隙中,都多了一双眼睛。

那些眼睛没有声息,只在黑暗中缓缓眨动,听着头顶甲板上广运帮管事的脚步声,数着他每一次踱步的来回。

江水拍打着船底,发出沉闷的咚响,一声,又一声。

船队驶向江心,帆影在月光下缩成黑点,消失在灰白色的水天交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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