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别院余波
三日后。夜。青鸾阁。
苏瑾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京城街巷图。她指尖搭在纸面某处,缓缓摩挲,纸纤维粗粝,蹭得指腹发涩。
暗门滑开,缝隙里漏进一丝冷风,卷着雪沫子的潮气。砚尘从暗处走出来,从袖中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桑皮纸,递过来。
“那人没去太庙。”他开口出声,“出了东宫西角门,拐进槐花巷,三日后辰时,在‘松涛阁’茶楼后院换了衣裳,当了掌柜。”
苏瑾珩接过桑皮纸,展开。纸上记着茶楼的位置,墨迹瘦硬。她目光落在地址上,指尖在纸面停了一瞬。
松涛阁。槐花巷尽头,斜对朱雀大街。
她起身,走到窗边。雪沫子撞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松涛阁的对门,”砚尘在身后说,“是前太子府旧部赁下的会馆。每月初七、十七,有人在里面吃茶,不记名。掌柜的换过三任,每一任都在半年内暴病。”
苏瑾珩没回头。她看着窗纸上被雪沫子撞出的细痕,一道,又一道。嘴角动了一下,面部肌肉极轻微的牵动,像是被冷风刮了一道。
“她不是撤眼线,”她开口,声音从窗棂上方飘下来,不高,却字字清晰,“是换了个位置更有利的桩。三年前我教她——眼线被发现了,不要硬留,要让它‘死’在对方手里,再从对方看不见的地方长出来。她自己学回来了。”
“要不要在茶楼外也放一双眼睛?”砚尘说道。
苏瑾珩转身,走回到案前。
“不。”她在京城街巷图上圈出松涛阁的位置,“留她的眼线。让她以为自己在暗中看着,我们才能在明里走棋。她在会馆对面种一只眼,看的就不是东宫了——是前太子那批人的动静。这动静,迟早要递到我们手里。”
同夜。东宫书房。
苏瑾珩站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幅更大的京城势力图。纸面上用墨线勾着街巷、河道、衙门、府邸。图上插着十几枚骨钉,红色、黑色、青色,钉帽圆润,钉尖没入纸面。
她捏起一枚白色骨钉,指腹顶着钉帽,缓缓旋入松涛阁的位置。纸纤维被顶开,发出极轻的撕裂声。钉子没插到底,留了一半在外,像一道未完成的伤口,也像一道留白的门。
砚尘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玄色衣角垂着,没动。
“长公主这个人,”他开口,声音被炭炉的嗡鸣托着,“到底是友是敌?”
苏瑾珩将白色骨钉的位置调整了半寸。钉尖在纸面上刮出一道细痕,从松涛阁移向会馆,停在两者之间。
“现在是友。”她开口道,“她需要我替她打前阵。等前阵打完了——她会来收账。等到收账的时候,她不会看情分,只看筹码。”
她顿了顿,指尖从钉帽上收回。
“所以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说,“我们要让账本变成只有我们认得清的样子。她看得见的,是假账。真账,要记在她翻不到的地方。”
砚尘垂眼,下巴极轻地沉了一下。
苏瑾珩从案下抽出两份文书。一份是贺兰珝递来的京畿布防调整,桑皮纸对折三次,展开后露出密密麻麻的墨迹。另一份是记着松涛阁位置的折子,边角被她用指甲掐出一道月牙痕。
她将两份文书并列摊在势力图上方。
砚尘看着她的动作。烛火在她瞳孔里跳,油亮亮的,映着纸上的墨线。
苏瑾珩提起朱笔,笔尖悬在布防图最北端,墨汁凝着,拉出一道细线。她在沈北渡调任的节点旁,画了一道短杠。
“北境入冬前,”她开口说道,笔尖仍悬在纸面上方,“沈北渡要到任。关外第一场雪下来之前,他的人要控住北境三大营的粮道。”
笔尖移向南方。她在松涛阁的位置旁,又画了一道短杠。两道杠落在同一条无形的直线上,一北一南,中间隔着整个江山。
“京城春闱后,”她说,声音低了一分,被炭炉的嗡鸣托着,“会馆里吃茶的人,该换一批新面孔了。春闱放榜,新进士们要拜门生帖,前太子旧部不会放过这批人。”
砚尘看着那两个节点。一北一南,中间隔着千山万水,却在同一条时间线上。烛火将朱笔的影子投在纸上,拉得瘦长而锋利,像一柄横贯南北的刀。
苏瑾珩缓缓搁下笔。笔杆落在砚台边缘,发出一声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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