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萧元曦的密会
马车在巷口停下。车夫没出声,只把缰绳收紧,皮革摩擦,发出一声涩响。
苏瑾珩掀开车帘。冷风灌进来,扑在脸上,带着雪沫子融化的潮气。她掀帘下车,靴底一落便踩进半融的积雪里,只听咯吱一声,雪水顺着靴缝渗了进去,一股冰凉直透上来。
眼前是一处别院。灰墙黛瓦,门上没有匾额,只有一对磨圆了的石狮子,底座积着脏雪,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质。门环是黄铜的,被手汗浸了多年,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却没人擦拭,上面沾着褐色的锈斑。
她推开门,门轴干涩,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尾音发颤。
院子里只有一株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龟裂,沟壑里嵌着去年的枯叶和鸟粪,枝桠光秃秃地戳向灰白的天。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面被雪水浸得发黑,裂缝里长着青苔。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已经倒好了,茶汤呈深褐色,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只留下一丝淡淡的陈香。
萧元曦坐在东侧的石凳上。她穿着玄色织锦长袄,领口一圈灰鼠毛,没戴任何首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她手里握着一杯茶,指腹贴着杯壁,似乎在取暖,杯口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的下颌线。
“来了。”萧元曦没抬头,“坐。”
苏瑾珩跨过门槛,走到石桌前,没立刻坐。她看着萧元曦,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株老槐树。断枝在风中又晃了一下,影子投在石桌上,正好落在两个茶杯之间。
“长公主选的地方,”她说,“很安静。”
“安静才好说话。”萧元曦放下茶盏,抬起眼,瞳孔在灰白的天光下呈一种浅淡的琥珀色,“你在东宫清洗的眼线里,有一个人是我安插的。”
风停了。断枝悬在半空,不再晃。
苏瑾珩没动。她垂下眼,看着石桌上那道被茶水浸湿的圆印,然后她端起属于自己的那杯茶,指腹蹭过杯壁的糙面。茶还温着,热度透过粗陶传进掌心,驱散了指节的僵冷。
“长公主是来问罪的?”她开口发问,声音不高,被寒风扯得支离散碎。
萧元曦笑了,嘴角扯开一个弧度,但眼底没动,皮笑肉不笑。
“不。”她说,“我是来告诉你,我撤了她。今日告诉你,是让彼此省了那点猜忌。”
苏瑾珩饮了一口茶。茶汤粗涩,是陈年的普洱,入口发苦,回味却有一丝甘,浓得化不开。
“长公主比我预想的坦诚。”
“坦诚?”萧元曦敛了笑容,手指在石桌面上敲了一下,指节顶着冰冷的石头,发出一声闷响,“你我在牌桌上各站一边,但现在牌桌上的庄家还不是你我。等庄家换了,我们再谈。”
苏瑾珩放下茶盏。瓷底磕在石面上,声音比萧元曦那一下更闷。杯里的茶汤晃了晃,茶叶梗沉下去,又浮起来一根。
“长公主说的庄家,”她说,“是前朝的保皇党,还是陛下身边那些人?”
萧元曦看着她,目光沉了一息。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像是在看一件器物的成色。
“都是。”她说,“也不全是。”
她站起身,走到槐树下。玄色的衣摆扫过地面,蹭到一片枯叶,枯叶被拖行了半尺,发出沙沙声,最后停在树根处。她背对着苏瑾珩,手按在树干上。
“你帮沈北渡,我看到了。”她开口道,声音隔着树干传过来,,“你在朝中安插暗桩,我也看到了。我不拦你——因为你现在做的事,是在帮我。”
苏瑾珩坐在石凳上,没回头。她看着茶盏里浮着的茶叶梗,一根,两根,沉在杯底。茶汤表面的热气已经散了,深褐色的液面映着灰白的天。
“那以后呢?”她问。
萧元曦沉默了一瞬。风吹过,槐树枝桠的影子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又移开。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石凳冰冷,她似乎没感觉到,坐姿依然笔直,脊背绷直,肩线锋利。
“这世上有些规则,”她说,“不是靠聪明就能打破的。你我都是女人——在牌桌上,女人要赢,要么等庄家老,要么做庄家。”
苏瑾珩抬眼看着萧元曦,她的侧脸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嘴角有两道浅浅的法令纹,从鼻翼延伸到唇角,刀刻的一般。
“长公主想做庄家?”
萧元曦没有正面回答。她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树皮碎屑。碎屑落在砖地上,和积雪混在一起,分不清颜色。
“至少在宗室这一亩三分地里,”她说,“我还能说了算,以后你会用得着我的。”
她走向院门。门口停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帘是深蓝色的粗布。轿夫掀开帘子,萧元曦弯腰进去。轿子抬起,轿夫的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咯吱声,拐出巷口,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
苏瑾珩仍坐在石凳上。
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冷茶饮尽,茶汤冰凉,涩味更重。她放下杯子,瓷底磕在石面上,声音清脆,余音很短。
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株老槐树,断枝悬在半空,只剩一丝纤维连着,在风中微微颤动。然后她走向院门,靴底碾过砖地上的积雪和碎屑,咯吱作响。
马车在巷口等着。车夫缩着脖子,手里攥着缰绳,鼻尖冻得通红。苏瑾珩上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冷风。车厢里燃着一个小铜炉,炭火将内壁照成暖黄色,但她没觉得暖。她靠着车壁,指腹蹭着狐裘的毛尖,一下,两下。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规律的咯吱声,一路向东宫驶去。
夜。东宫。
苏瑾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桑皮纸,手里拿着一支笔。
暗门滑开,砚尘从暗处走出来。
“今日别院,”他开了口,“伺候的丫鬟里有一个是‘隐芒’的人。”
苏瑾珩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墨汁凝着,在纸面上洇出一个极小的黑点。
“她说什么?”
“长公主今日出门前,”砚尘说,“换了两套衣服才选定那件玄色长袄。丫鬟说,第一套是绛紫色的,长公主在铜镜前照了半盏茶工夫,又脱了。第二套是藏青的,长公主看了半晌,最终选了玄色。”
苏瑾珩缓缓搁下笔,看着那个墨点。暗红的光从炭炉里漏出来,照在纸面上,将那个黑点映得发沉。
“换了两套衣服,”她开口道,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清楚得落在人耳边“那她今天要见的人,比她表现出来的更重要。”
“属下不明白。”砚尘抬眼。
“一个女人,”苏瑾珩起身,走到窗边,手按在窗棂上,“去见一个她打算坦诚相待的人,不会换三套衣服。她换三套,是因为她在试——试哪一件能让对方看到她想让对方看到的样子。”
她顿了顿,指尖从窗棂上收回,指腹沾着一层木屑。
“她在试衣服的时候,”她说,“心里想的不止是我。”
窗外是四更的天,黑得发沉。
“宗室这一亩三分地,她说了算。那她今日见的,就不只是我了。”
她转身,走回案前。“去查。长公主今日申时到酉时之间,除了别院,还去了哪里,见了谁。”
砚尘垂眼,下巴极轻地沉了一下。
“属下去办。”
他转身,回到暗室。
苏瑾珩仍站在案前。
她提起笔,在桑皮纸上写下“萧元曦”三个字。写完后,她将纸页折成四折,锁入案下的铜盒。盒盖扣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窗外,风卷着雪沫子撞在窗纸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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