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皇帝的目光
皇家围场。
枯草齐膝,被风压向一边,露出底下褐色的冻土。远处枯树林子密密匝匝,枝条光秃,在灰白的天幕下划出无数道锋利的线。看台搭在土坡之上,黄罗伞盖被风吹得鼓胀,伞骨发出细微的呻吟。
皇帝坐在伞盖下,膝上摊着一张弓。弓臂漆成黑色,弦是新的。他盯着场中,瞳孔里映着几个移动的小点——皇子与勋贵子弟策马围猎,猎犬在枯草里穿梭,吠声被风扯得发碎。
萧彻坐在侧席,位置偏后。手里捏着一把猎刀,刀身狭长,刃口卷了一处。他没有换刀,刀柄缠着麻绳,被手汗浸得发黑,贴着掌心,黏腻。
苏瑾珩坐在女眷席,隔着三道屏风,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盏,目光越过屏风顶端的缝隙,落在场边一片枯树林里——那里枝条晃动,幅度不对。
一声闷吼。
枯树林子边缘的灌木被撕开,一头棕熊撞出来。肩高过丈,毛色脏污,左后腿拖着,血顺着腿弯往下淌,在枯草上淋出一道暗红的线。嘴角挂着白沫,涎水垂成丝,被风拉断。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马嘶声炸开。
看台翻了,杯盏砸在青砖上,碎成三瓣。女眷尖叫,声音尖利刺穿耳膜。侍卫拔刀,刀鞘磕在甲叶上,细碎的哗啦声。皇帝站起身,膝上的弓滑落,弦抽在扶手上,钝响一声。
熊直冲黄罗伞盖,四蹄刨起冻土,草屑飞溅。血腥味混着野兽的腥臊气,扑面而来。
萧彻从侧席跃出。靴子碾过枯草,脆响。挡在皇帝身前,猎刀横在胸口,刀尖上抬对准熊的左眼。刀身映着天光,一道灰白的亮。
熊抬起前掌,爪尖钩曲,泛着黄,长逾半尺。
太子从另一侧冲出。绯色猎袍被树枝勾破一道口子,手里也攥着刀,刀身比萧彻的宽,镶着银饰。他喊了一声“父皇”,声音被风吹散。
熊的掌落下。
萧彻没退。矮身,刀尖上刺对准熊眼。左臂却横在皇帝身前,肘弯顶进皇帝肋下,将人往后推了半尺。
箭矢破空。
铜簇羽箭从看台后方射来,穿透风声,一声尖啸。箭杆是白桦,尾羽染成朱红。
箭从熊喉贯入,从后颈透出。血喷涌而出,溅在萧彻袍角上——温热的,带着腥甜。熊的前掌垂落,砸在萧彻脚前半尺,爪尖勾进冻土,刨出三道深沟。
熊倒地,躯体砸在枯草上,沉闷的噗声。血从喉间涌出漫开,将周围的枯草染成深褐色,冒着白汽。
全场死寂。
皇帝站在萧彻身后。他看着这个儿子的后背——肩背挺直,猎刀仍横在身前,刀尖垂着一滴血,正缓缓滑落。左臂袖子被熊爪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渗出来,沿着手腕淌进掌心,将麻绳刀柄染成深红。
皇帝没说话,盯着萧彻的后颈,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被冷汗浸湿,发丝黏着。半晌,抬起手按在萧彻肩上。掌心温热,干燥,指节收拢。
“老七。”声音被风扯得发干,“好胆气。”
太子停在五步之外。手里的刀仍举着,银饰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他看着皇帝按在萧彻肩上的手,看着萧彻的背影,嘴唇绷成一条线。慢慢垂下刀,刀尖抵在枯草上戳出一个浅坑。
萧彻转身,屈膝:“儿臣护驾来迟。”
皇帝伸手托住他肘弯,隔着衣料,触到一片湿黏——是血。
“传太医。”
高台上的风大了,卷着枯叶撞在伞骨上,细碎的噼啪声。
营帐是牛皮缝的,外头刷了桐油,挡风。里头烧着一只炭盆,银炭红透。
萧彻坐在榻上,上身赤裸,肩背肌肉绷着,肩胛骨突出,骨节清晰,在皮肤下顶出锋利的轮廓。左臂外侧一道擦伤,从肘弯延伸到腕上——皮肉翻卷,血已凝成褐色的痂,边缘泛着红肿。
苏瑾珩坐在矮凳上,膝上摊着一只漆盒。盒里是绷带、药粉、剪刀。她捏着一只白瓷勺,舀出淡褐色的药粉,三七混着冰片,刺鼻,醒脑。
“会有些疼。”
萧彻没出声,盯着炭盆里的火光,瞳孔里映着两粒暗红的点。
苏瑾珩将药粉按在伤口上,粉末触到皮肉,萧彻的肩背肌肉跳了一下——绷紧,又缓缓松开。他没缩手。
她取出绷带,一端咬在嘴里,牙齿磕出轻微的响。绷带是细麻布,浸过盐水,边缘粗糙。绕着手臂缠,一圈,两圈,三圈。每绕一圈,指腹擦过伤口边缘的皮肤,触感粗糙,带着盐粒的涩。
“殿下救了驾。”声音不高,被炭盆的噼啪声托住。
萧彻仍盯着炭盆。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轮廓照得明暗不定。
“不是靠我自己。”他开口,声音从肺腑里挤出来,低而浊,“是你告诉我的。”
苏瑾珩手一顿,绷带悬在半空,末端垂下去,扫过萧彻膝头。她抬眼,看着他的侧脸。
秋猎前那些天,萧彻每天在后院空地上对着靶子拉弓,一练就是一整个下午,手指被弓弦勒出血痕也不停。苏瑾珩路过时看过几眼,只说了一句:“西坡那片林子不要去,刺客多。”他当时以为是寻常提醒——此刻才知道她是认真的。这份提前掌握情报的能力,比他百步穿杨的箭术更让他在皇帝面前站稳了脚跟。
“臣妾只是提醒殿下注意安全。”她继续缠绷带,指尖拉着布条穿过萧彻腋下,绕到肩后。指节顶进他后背的皮肤,触感温热,干燥。
萧彻沉默了一瞬。炭盆里一块银炭裂开,漏出暗红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巨大而漆黑。
“以后这种提醒,”他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多一些。”
苏瑾珩将绷带末端塞进圈里,固定好,起身,将漆盒合上。
“是。”
萧彻躺下去,拉过毯子,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纹丝不动。
苏瑾珩端着漆盒退出营帐,牛皮帘子落下,隔绝了里头的炭火气息。
外头风大,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疼得皮肉发紧。篝火在十步外烧着,松枝爆裂,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
砚尘站在篝火旁,玄色衣角被风吹得贴在腿上。手里捏着一根枯枝拨弄火堆,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两跳,影子投在地上,拉得瘦长。
苏瑾珩走过去,停在他身侧。篝火的热浪扑在裙裾上,将布料烤得发干。
“太子今晚砸了一座茶盏。”砚尘开口,声音被火声滤得发干,“把一个侍女的头也砸了。”
苏瑾珩没出声,望着篝火,瞳孔里映着两粒跳动的红。
“那个侍女呢?”
“送出营地了。马车往西边去的,没有灯笼。”
苏瑾珩点头,抬头望着月亮——悬在枯树林子上方,边缘模糊,泛着一圈昏黄的光晕,光晕边缘毛糙,洇进夜空。
她想起营帐里萧彻的话。以后这种提醒,多一些。
他不是要保护。他是在索要情报,开始主动索取了——从被动接受到张嘴要,这一步迈得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大。
苏瑾珩垂下眼,篝火的热浪烤得她眼眶发紧,皮肤微微发烫。
“明日,让钱慎把太子近三个月的银钱往来,抄一份给我。”
砚尘下巴极轻地沉了一下,将另一根枯枝折成两段,扔进火里。
风大了,卷着枯叶撞在牛皮帐上,细碎的噼啪声。远处传来巡夜侍卫靴底碾过冻土的咯吱声,在夜色里荡开。
苏瑾珩仍站着。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半边埋在篝火的阴影里。望着营地边缘那片枯树林子——枝条光秃,在夜色里划出无数道锋利的线。
熊倒下的地方,血已渗进冻土,结成深褐色的硬块。明日日出前,会有人铲走那层土,填上新的枯草。一切都会平整如初。
她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裙裾擦过枯草,沙沙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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