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萧彻首次独立行动
晨。七皇子府书房。
萧彻坐在紫檀案后，手里捏着一卷黄绫。盯着上头“南下巡查漕运”六个字，眉头压得很低，唇线绷成一条直线。
这差事是他自己请的。
太子截杀事件之后，心里憋着一股劲——说不清是对太子的恨，还是对自己处处依赖苏家的不甘。前日在早朝，皇帝问起漕运亏空一事，满朝文武支支吾吾，他忽然出列，主动请旨巡查。
“太子近日忙于江南织造一案，漕运之事，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他记得皇帝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审视，是考量。然后皇帝点了一下头。
“准，带着户部的人一起去。”
此刻旨意在手里，他却有些说不清的忐忑。
“阿珩，”萧彻开口，声音被晨风滤得发干，“你随我同去。”
苏瑾珩转身，将粗陶盏搁在案沿。
“殿下，臣妾不去。”
萧彻的手指收紧，黄绫在掌心皱成一团。
“为何？”
“殿下要做储君，”苏瑾珩走到炭炉旁，提起铜壶。壶身凉了，她没倒，只是望着炉缝里那一点将熄的暗红，“总不能事事靠臣妾。”
萧彻愣了一瞬。他极少从她口中听到拒绝，她永远都站在他身侧，替他记着那些他记不住的人名、数字、关系。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指节顶进衣料，在肋下顶出四个深凹——那动作很快，一闪即逝。
“你说得对。”终于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孤是该自己走两步。”
苏瑾珩提起壶，倒水入粗陶盏，将盏推过去，盏壁贴着檀木滑到萧彻手边。
“殿下此去。漕运关乎国库，也关乎民心。查账要细，见人要慢，说话要留三分。”
萧彻端起盏抿了一口。
“我记下了。”
门开了，又关上。靴声远去，碾过回廊的青砖，细碎的咯吱声。
苏瑾珩仍站在案侧。伸手将萧彻搁在案上的黄绫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绫面上“漕运”二字的墨迹瘦硬，锋芒毕露，收笔处挑破绫纤维。她将黄绫搁回案上，转身离去。
青鸾阁三楼。炭炉烧得正旺。
苏瑾珩坐在圈椅里，膝上摊着一卷羊皮舆图。
暗门无声地滑开，砚尘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薄纸递过来。
苏瑾珩接过。上头记着萧彻此行的路线：出永定门，走官道，过通州，抵天津，然后换船沿大运河南下。
“让他自己走两步。”苏瑾珩开口，声音不高，撞在石壁上碎成一片回音，“摔了才知道疼。”
砚尘站在案前三尺处，脊背挺直。
“若是他走稳了？”
苏瑾珩指尖捏着一枚白钉，按进舆图右下角。那里空白，只有几道铅笔划出的细线，像骨骼的缝隙。
“南边的水——不是他这个北方人走得稳的。”
铜钉刺破羊皮，极轻的一声响。
“漕运那边有多少我们的人？”
“沿河三府，九个码头，都有。”
苏瑾珩嗯了一声。起身走到炭炉旁提起铜壶，水流拉成一道直线注入粗陶盏。
“让他摔，但别摔死——他还得回来。”
砚尘没出声，垂眼，下巴极轻地沉了一下，退入墙角。
未时。永定门。
萧彻的车队碾过石板街，车辕上悬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里晃荡。他坐在车厢里，膝上摊着一卷空白的桑皮纸。捏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凝着拉不出线。
他想起苏瑾珩的话，说话要留三分。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头灰蒙蒙的天。石板街两侧的茶肆里坐着几个穿绸衫的人，手里捧着茶盏，目光却落在他的车队上。萧彻放下笔，伸手按了按胸口——指节顶进衣料，在肋下顶出四个深凹。
车队出了城门。冻土路面结着一层褐色的冰壳，车马碾过，细碎的咯吱声。萧彻没掀帘。他知道苏瑾珩不会来送。
青鸾阁三楼。
苏瑾珩没有去送行。萧彻的车队刚出府门，她便转身回了青鸾阁。三楼，炭炉上的铜壶咕嘟一声，壶盖被蒸汽顶得跳了跳又落回去，磕出清脆的金属声。
她坐在圈椅里，从案下抽出一卷名册，指腹捻着纸角一页页翻过。
每页记着一个人名，墨迹有新有旧。朱砂圈出的名字已经干透，红得发暗。
第一页：周德山，五十二岁，原苏家绸缎庄二掌柜，现任七皇子府管家。名字旁打着勾。
第三页：孙福，四十一岁，原苏家车马行把式，现任门房。名字旁打着勾。
第七页：马六，三十七岁，原苏家粮栈伙计，现任车夫。名字旁打着勾。
指尖停在中间一页。那里记着：钱慎。后头没写来历，只画了一个墨圈——没有勾。
再往后翻。江南三府官吏的名册，一半的名字旁边已经打勾，朱砂红得发暗。还有一半，墨迹尚新，圈是墨圈，没有勾。
苏瑾珩提起笔，笔尖在冻硬的墨块上划了两下，墨汁凝着拉不出线。哈了口热气，总算蘸饱了墨。在未打勾的名字旁，画了一个极小的墨点。
“让他替我趟出来。”开口，声音不高，撞在石壁上碎成一片回音。
窗外风大了，卷着枯叶撞在窗棂上，细碎的噼啪声。远处传来车轮碾过冻土的闷响——已细不可闻。
苏瑾珩将名册合上，书脊磕在掌心，钝响一声。起身走到窗边，手按上窗棂，指节顶进木头，顶出四个深凹。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树干上那道雷劈的疤痕焦黑，狰狞，树却活着。
收回手，转身走回圈椅。炭炉上的铜壶又咕嘟一声，壶盖跳了跳，落回去。
暗门滑开，砚尘从阴影里走出来。
“传话给沿河三府。殿下查到哪里，让他们把账本递到哪里——真的递真的，假的递假的。”
砚尘下巴极轻地沉了一下。
“真的递真的，假的递假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
苏瑾珩端起粗陶盏抿了一口。
“殿下要学会分辨。分辨不了，就得摔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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