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太子截杀
京城近郊,官道冻得硬邦邦的,路面结了一层褐色的冰壳,车马碾过去,咯吱咯吱地响。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枯树林,光秃秃的枝条在夜色里张牙舞爪。
北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像刀子割。
沟渠里伏着十二个人。黑衣,黑巾蒙面,露出的眼白泛着黄。他们趴在冻土上,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手里攥着的弩机,黄铜机括被体温焐得发黏。领头那人盯着官道尽头——三里外驿站那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里缩成小小一团。
三更过了半刻。
官道上没动静。没有马蹄声,没有车轴声。只有风卷着枯叶撞在树干上的细响,和远处孤狼断断续续的嚎叫。
领头那人侧耳听了片刻,抬起手,食中二指并拢,往后压了压。沟渠里响起几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有人挪了挪冻僵的膝盖,骨头咔嗒一声脆响。
“没来。”他开口,声音被面巾闷得又低又浊。
身后响起马蹄声,不急不缓,是单骑。黑衣人齐刷刷伏低,弩机对准声音来处。马从枯树林绕出来,骑手穿着太子亲卫的甲胄,铁片在暗处撞出轻响。
“撤。”亲卫勒住马,马嘴喷着白汽,“七皇子半个时辰前从西门进城了。”
领头那人没动,盯着官道上那层褐色的冰壳,指节在弩机握把上缓缓磨蹭,木把早被汗浸得发黑。
“走的哪条路?”
“永定河堤,绕了十五里。”
领头那人收起弩机,机括“咔哒”一声脆响。他翻身上马,身后黑衣人依次跟上。马蹄都裹了厚布,踏在冻土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
太子站在官道北边三里处的一处高坡上,披着玄狐大氅,手里捏着一张羊皮舆图。风把舆图吹得哗哗作响,边角抽在他手背上,立时现出一道红印。身后四名亲卫,刀鞘在暗处磕碰着。
听完亲卫回报,太子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舆图上那条朱砂标出的官道,指尖顺着线滑到分叉口。那里,另有一条墨线,沿着永定河堤绕了一圈,最终汇入京城西门。
“谁告诉他走河堤的?”太子开口,声音被风扯碎,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人回答。风更大了,卷着雪沫子噼里啪啦地砸在亲卫的铁甲上。
太子将羊皮舆图猛地攥成一团,指节顶得纸面嘎吱作响。他翻身上马,靴跟狠狠一磕马镫,马鞭扬起,一声脆响抽在马臀上。马匹扬蹄,刨起一块冻土,朝京城方向狂奔而去。
太子府书房,烛火跳了两跳。
太子坐在紫檀案后,玄狐大氅上沾的雪沫子正在融化,水珠顺着毛尖滴在袍角。面前跪着五个人,是今日随行的幕僚与文书。
“再说一遍。”太子开口,声音比外面的风还干。
最前头的幕僚额头抵着青砖:“殿下,路线是昨日辰时定的,只有书房这五人与殿下知晓。七皇子绝不可能——”
“绝不可能?”太子冷笑,抄起案上的茶盏就掼了出去。瓷器在青砖上炸开,碎成几瓣,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白汽蒸腾,转眼凝成一层油膜。
一片碎瓷擦着幕僚的脸颊飞过,血珠子立刻渗了出来,沿着眉骨往下淌。幕僚没敢躲,头垂得更低。
太子起身,走到五人身前,一个一个看过去。第一个是策士,山羊胡,指肚有墨茧。第二个是亲卫统领,虎口老茧粗粝,脊背挺得笔直。第三个是门客,锦衣玉佩,玉面泛着油亮的光。第四个是账房,袖子里算盘珠子轻碰。
第五个是个文书,二十来岁,一件半旧的靛青布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指肚上全是常年抄誊磨出的硬皮和墨渍。
太子在文书面前停了一瞬。
文书低着头,后颈露出一截细白的皮肤,挂着一根红绳,绳结松垮,坠子滑进衣领深处。他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你叫什么?”
文书喉结滚了滚:“回殿下,小的周秉笔。”
“昨日辰时,你在何处?”
“小的在书房外间,整理殿下要的《漕运录》抄本,未曾离开。”
太子盯着他的头顶,抬脚,靴尖顶进周秉笔的肩窝。力道不轻不重,周秉笔身子一歪,赶紧用手掌撑住地面,碎瓷片刺进掌心,血渗出来。
他没吭声。
“整理抄本——”太子重复了一遍,收回靴尖,“很好。”
他转身走回案后,大氅扫起一阵风,烛火猛地一晃。
“都滚出去。”
五人叩首,依次退出。门轴缺油,发出干涩的呻吟。周秉笔走在最后,受伤的手垂在身侧,血沿着指尖滴在门槛上,留下几个暗红的点。他跨过门槛,没回头。
书房里静下来。太子坐在圈椅里,盯着地上那滩茶水。他抬手按住眉心,指节用力顶进皮肉。
“查。”他开口,声音从肺腑里挤出来,“一个一个查。他们昨天见了谁,吃了什么,银子从哪儿来。”
阴影里,一个声音应道:“是。”
七皇子府,青鸾阁三楼。
炭炉将熄未熄,铜骨朵里的银炭覆着一层白灰,偶尔裂开一道缝,漏出暗红的光。
苏瑾珩坐在圈椅里,膝上摊着一卷名册。她指腹捻着纸角,一页页翻过。
暗门无声滑开。砚尘从阴影里走出来,递过来一张薄纸。
苏瑾珩接过,纸上只有一行字:太子伏击官道,殿下改道河堤,已过西门。
她看完,将纸条凑近炭炉。纸角蜷曲,焦黄,猛地窜起一簇明火,照亮她掌心一小块皮肤。那行字在火光中扭曲、变黑,最后碎成灰烬,落在铜盆里,“滋啦”一声轻响。
“太子下一次动手会在什么时候?”她开口,声音不高,撞在石壁上,碎成无数回音。
砚尘站在案前三尺,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刀,影子被烛火拉得瘦长而锋利。
“他不会再用这法子。”砚尘的声音被石壁滤得发干,“他会用别的。”
苏瑾珩抬眼,隔着炭炉上那层白汽,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他在查内奸。让他查——查不到,才是最大的恐惧。”
砚尘没出声,下巴极轻地沉了一下。
苏瑾珩起身走到案前,提笔,在舆图上太子府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墨圈,墨迹瘦硬,锋芒毕露。
“周秉笔那边,明日送一瓶金创药去。”
砚尘抬眼,烛火在他俩之间跳了两跳。
“他还没挨打。”
“会挨的。”苏瑾珩搁下笔,笔杆磕在砚台上,一声钝响,“太子查不出内奸,总要打几个人出气。越不起眼的人,越安全,也越有用。”她顿了顿,补充道,“周秉笔送情报的法子,是借整理抄本时如厕,经过老梅树下的砖缝,把纸条塞进去,那边自然有人取。”
砚尘没再出声,退入阴影。
窗外,四更的梆子声遥遥传来,钝而沉,在夜色里荡开。
苏瑾珩从案下抽出羊皮舆图,摊在膝上。她拿起一枚白钉,对准太子府的位置,用力按了下去。
次日,太子府偏院。
板子落在臀肉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周秉笔趴在长凳上,双手死死攥着凳腿,指节发白。他咬紧被角,被角绣的褪色梅花塞在他嘴里,堵住了喉咙里的声音。
二十板,一下比一下重。
打完,行刑的仆役收起沾血的刑杖退出去,门被带上,闩好。
周秉笔还趴着。臀上火辣辣地疼,皮肉跳动着灼烧。血顺着大腿往下淌,滴在青砖上。他喘着粗气,白汽在冰冷的空气里消散。
他侧过脸,枕头上搁着一只白瓷瓶。冰凉,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药味——三七混着冰片,刺鼻,醒脑。
没有署名,没有纸条。
周秉笔盯着那瓶子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瓶身,瓷面光滑,残留着一丝外头带进来的寒气。
他拔开瓶塞,将淡褐色的药粉倒在掌心,反手狠狠按在伤处。药粉触到皮肉,先是刺痛,接着是刺骨的清凉。
他死死咬住被角,没吭声。
窗外,风卷着枯叶打在窗棂上。远处太子府正院传来模糊的喧哗,幕僚们又在议事了。
周秉笔把那只白瓷瓶揣在怀里,贴身的冰凉焐了一夜才温热。他想起了妹妹。
妹妹叫周小荷,小他六岁,半年前还在太子府后厨帮工。那天太子喝醉了,嫌茶水烫,随手摔了茶盏。瓷片溅起来,划破了小荷的脸。太子看都没看她,只说了句“弄出去”。
小荷被赶出了太子府,脸上那道疤还没结痂,人就没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没地方住,在城外破庙里冻了一夜,被人发现时,身子都硬了。一张破席子卷出去,连块碑都没有。
周秉笔闭上眼,药力发作,伤口一片清凉。困意涌上来,他迷迷糊糊地睡去。梦里,小荷的脸是完好的,正笑着喊他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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