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纪衡，我做了个决定，你别生气。"

我看着她。

"我把那张牲畜交易单拍了照。"

我没说话。

"不光拍了照。我去了一趟你们镇上的畜牧站，2001年的存档虽然搬过好几次家，但电子化的时候有一批扫描件留了底。"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给我看。

畜牧站的红章盖在一份备案登记上，品种、耳标号、交易金额——和那张发黄的单子一模一样。

"这个做不了假。你爸当年卖的那头羊，畜牧站有存档。"

我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捏紧了又松开。

"然后呢？有这个又怎么样？"

"你听我说完。"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和纪澜带来的那个一模一样的大小。

"我去咨询了律师。你爸妈名下拆迁安置房的分配，虽然协议已经签了，但如果能证明存在胁迫、欺诈或显失公平的情况，在一定期限内可以主张撤销。"

"你看，这些年你的工资流水我都从银行打出来了。每一笔自动转账，都有记录。"

一摞银行回单铺在我的被子上。

三千四、三千四、三千四……

每个月的同一天，全额转出，收款人：纪国柱。

我爸的名字。

"你的社保公积金我也查了。你入职第二年开始，你妈拿着你的身份证复印件，把公积金提取到了她自己的账户上。每年两次，累计提取了六万多。"

"你怎么知道的？"

"你住院期间我帮你补办社保卡，柜员查到异常才告诉我的。"

她把所有材料整整齐齐摞在一起，递到我面前。

"纪衡，你不是找不到凭据。是你从来没想过要查。"

我盯着那些数字，脑子一片空白。

九年。一百零八个月。每个月三千四。

再加上公积金、加上年终奖，里里外外将近四十五万。

一分不剩，全给了他们。我在流水线上省吃俭用，冬天的棉袄穿到露棉花都不敢换，拿着他们每个月"审批"下来的三百块生活费，像条狗一样活着。

而这些钱，变成了大姐的婚车，小弟的铺面，还有爸妈账上的定期。

"律师说了，如果你愿意起诉——"

"我不打官司。"

温以宁愣住了。

"为什么？"

我把头侧过去，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告自己爸妈，传出去我还活不活了。"

"可你不告他们，你就活不了了。你的手术费在哪？你往后的康复费在哪？你靠三百块一个月生活费能活几年？"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鼻尖发红。

"纪衡，我不怕吃苦，你知道的。但我怕你死。"

病房外面响起护士推车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牲畜交易单上那个红戳子在脑子里晃来晃去。

2001年9月16日。

那天我放学回来，羊圈空了，我满村子找了一整夜。第二天天没亮我爸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吊在枣树上。

铁丝衣架抽下去的时候，我一直在喊：爸我找了，我真的找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抽。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因为我没找，而是因为他知道我永远也找不到。

"以宁。"

"嗯？"

"报告……那些报告你帮我拿出来。在我出租屋床底下的纸箱里，从2002年到现在的，一份都没扔。"

温以宁看着我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好。都拿出来。"

"不是为了告他们。"

我撑着胳膊坐起来，监护仪被拉得哔哔响。

"是为了让他们看看，他们到底亏欠了什么。"

06

"妈，我约了你和爸见面，还有大姐和小弟。"

电话打出去的时候我刚拆了线，手腕上还贴着止血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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