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3章 流量要的不是真相

车厢里附近几张疲惫的脸，闻声投来了或好奇或厌烦的目光。

就在这令人尴尬窒息的瞬间，陈哲脸上所有复杂的情绪——愤怒、沮丧、恶心、难堪——骤然消失，仿佛被一张无形的面具覆盖。

他微微扬起下巴，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绅士、略带疏离的优雅弧度，眼神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

流畅、标准的英伦腔调，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清晰地在嘈杂的车厢里响起：

“Excuse  me,  ladies?  Could  you  kindly  tell  me  if  this  train  goes  to  Waitan?  I  seem  to  be  a  bit  lost.”（打扰一下，女士们？能否麻烦告诉我这趟车是否去外滩？我好像有点迷路了。）

这纯正的、带着伊顿公学烙印的英语口音，如同一个无形的屏障，瞬间将他和眼前的两个女孩隔开在两个世界。

两个女孩脸上凶狠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如同变脸一般，迅速切换成了惊讶、好奇，以及极力想要掩饰的讨好和热情。

“Oh!  Waitan?  Yes!  Yes!”（哦！外滩？对对对！）

金发波浪的女孩抢着回答，英语磕磕巴巴，夹杂着浓重的中式口音，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

“This  train  go!  Next……  next  two……two站点!”（这趟车去！下……下两站！）

站点这个单词，她一下子忘了，怎么都吐不出来。

这可是初中生都会的词汇。

粉头发女孩也立刻换上甜腻的笑容，努力搜刮着词汇：

“You……  you  sit!  No  problem!  Wa……  Waitan  very  beautiful!  Night  is……  amazing!”（你……你坐！没问题！外……外滩很漂亮！夜晚……超棒！）

她甚至还笨拙地比了个大拇指。

她想要说“夜景”这个单词的，但是一下子想不到，只能用“夜晚”这个词汇。

再仔细观察，认出陈哲身上的衣服是名牌服侍，她刚刚明明是看下头男的表情，此时却愈发地谄媚热情。

车厢门上方闪烁的红色指示灯亮起，伴随着刺耳的提示音。

地铁缓缓减速，停靠在人潮汹涌的站台。

车门打开，汹涌的人流开始涌入涌出。

陈哲没有再理会那两个女孩脸上堆砌的、令人不适的热情笑容。

他微微颔首，动作优雅而冷淡：“Thank  you.  Have  a  good  evening.”（谢谢。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话音未落，他逃也似的，跨出车厢门，融入了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潮。

身后，地铁车门关闭的警示音尖锐响起，隔绝了车厢内那令人作呕的氛围。

至于那两个女孩后续什么反应……他已经不在意了。

他可没有到下车的时候，只好站在原地，等待下一个地铁班次。

不知何时，他已经从地铁离开，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风裹挟着冰冷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沉重的、粘稠的黑暗。

霓虹灯将巨大的广告牌映照得光怪陆离，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

他站在喧嚣的路口，望着眼前这个流光溢彩却又冰冷陌生的都市，嘴角那抹刚刚用来切割身份的、优雅的弧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垮塌下去。

一种比之前每一次求职失败都更深沉、更绝望的黑暗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地从心底最深处蔓延上来，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不是因为能力被否定，而是因为价值被玷污；不是因为前路受阻，而是因为归途蒙尘。

他终于明白了他所承载的身份，在这片喧嚣的土地上，已经被扭曲成了何等不堪的模样。

站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他被误解，不是他的错。

回到家里，陈哲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

他要把自己的遭遇，自己的感悟，自己的无奈与愤懑，用饱含激情的文字书写出来，发布在微世界、发布在鑫浪博客，发布在其他各种媒体平台。

只是……

他发出去的文章，石沉大海。

一天过去，点赞数量连一个都没有，从后台可以看到，阅读数量不超过20。

这还是微世界的。

他不服，又去其他平台的后台看了看，发现全网总阅读，数量不超过100。

触目惊心的数字。

陈哲可不愿意自己辛苦回来报效祖国，结果换来这样的结果。

他可是有一腔热血的。

于是他转头又用不同方式、不同角度，编写文章。

想要把自己的委屈，还有无数与他一样难过的留学生的经历，送到大众眼前。

又是一天过去，还是不温不火。

没人理会。

那些媒体，仿佛都瞎了一样，全都对着留学生炮轰。

这场火，开始向相亲界蔓延。

网络上那些人，宁愿去相亲界搅动风雨，也不愿意看他半眼。

他绝望了。

……

某媒体公司。

一个刚招来的年轻人，把陈哲的文章，送到了主编面前。

“主编，现在网络上，对留学生的质疑大行其道，我发现，也有不少留学生，是有真材实料的。

“您看这个文章，作者贴出了他的学历，他的各种课题和研究成果，这明显是有真才实学的留学生，但这个人……却因为这样的风波遭遇牵连，春招连续找了无数企业，也找不到自己想要的公司。”

主编看了眼文章，摇头道：“小何啊，你先看清楚，这个人的文章写出来，有阅读吗？”

“没有！”新人小何摇头，又道：“正是因为没有人阅读，才证明了留学生当中，有大量人遭遇了不公平的对待啊！他们是社会上失去声音的人。”

主编叹气：“小何，我们不是来报道真相，关注弱势群体的，我们是来工作赚钱的，懂吗？

“你就是大学刚刚毕业，没吃过社会的毒打，根本不知道社会是怎样的。

“你太年轻了！”

小何有点憋屈。

难道新闻媒体，就不应该是为了真相？

小何这类人，主编看多了。

如果不是他文采好，学历高，主编都要不耐烦了。

忍着性子，主编道：“我们想要赚钱，这些收入的源头，在于流量。

“没有流量，你会拿不到一毛钱工资，我也会饿死。

“换成其他任何一家媒体，都是一样的。”

小何长了长嘴，他理解了，却不代表他能接受。

“为什么……公众不关注真相呢？”

主编叹气道：

“大多数人，都是以为自己非常聪明，其实都是随波逐流的。

“你刚刚毕业，还记得苏格拉底是怎么死的吧？”

小何自然清楚，分析到背后的无奈，心情愈发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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