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2章 有病吧
一个小时前，在那个铺着厚地毯、能俯瞰半个陆家嘴的豪华会议室里，那位笑容可掬的亚太区技术总监最后的几句话，如同冰锥，又一次狠狠扎进他耳朵里：
“陈先生，您的学术和专业背景毋庸置疑，非常耀眼！剑桥的博士，参与过‘深空探测’这样的尖端项目，太出色了！我们技术团队看了您的材料，评价非常高。”
总监顿了顿，端起精致的骨瓷茶杯啜了一口，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带着一种审视的疏离：
“只是呢……您也知道，最近市场上对咱们‘海归’朋友的讨论热度很高啊。
“公司层面呢，也收到了一些……嗯，管理层的一些反馈。
“大家担心的是，像您这样顶尖名校背景回来的精英，对国内企业的实际运作节奏、文化适应度，还有……嗯，薪资预期方面，会不会存在一个……磨合的风险期？
“这个磨合期，对于我们现在亟需快速产出、快速迭代的核心项目来说，可能成本有点难以承受。”
总监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笑容依旧无懈可击：
“所以非常遗憾，您是我们技术层面极其看重的候选人，但综合考虑下来，这个职位可能……暂时不太匹配。
“我们由衷希望未来能有合作的机会！”
“综合考量”。
又是这个该死的、滴水不漏的“综合考量”！
陈哲站在摩天大楼投下的巨大阴影里，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渗进后颈的衬衫领口，带来一阵寒意。
他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座由无数金属和玻璃构成的冰冷丛林。
三周，整整三周。
一次成功都没有！
一股混杂着愤怒、委屈和巨大荒谬感的浊气堵在他的胸口，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报效祖国？
他放弃了伦敦金融城优渥的offer，拒绝了硅谷巨头的橄榄枝，满腔热血地回来，就是想用自己所学，真正为这片土地上的一些改变贡献力量。
结果呢？
他甚至敲不开一扇像样的门！
难道就因为网上那些喧嚣的、将个别垃圾等同于整个群体的口水，他这样寒窗苦读、真正想做事的人，就要被贴上标签，拒之门外？
地铁二号线，晚高峰。
陈哲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挤上车，早已不复笔挺的姿态。昂贵的西装外套被挤得起了褶皱，精心梳理的头发也有些凌乱。
他紧紧抓着冰冷的扶手杆，公文包被挤在腿边，像个累赘。
周围是麻木疲惫的脸孔，耳机里隔绝世界的巨大音乐轰鸣，还有大声讲电话的抱怨。
他感觉自己像一粒被投入浑浊洪流的尘埃，渺小而无助。
就在他身旁好不容易空出的两个座位上，挤下来两个妆容精致、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孩。
一个染着夸张的粉紫渐变发色，穿着短款皮草外套；另一个则是一头金色大波浪，拎着印有巨大Logo的奢侈品购物袋。
两人一坐下，就旁若无人地高声抱怨起来，尖锐的音调瞬间压过了车厢的嘈杂。
“气死我了！今天又是白跑一趟！”
粉头发女孩把手机重重摔在腿上，镶满水钻的手机壳闪闪发光，
“那个HR是不是有病？问我供应链管理的牛鞭效应怎么解决？拜托！谁记得住那些破玩意儿！
“老娘花八十多万美金在Kingston（金斯顿）拿的硕士文凭是假的吗？看文凭不就得了！非要问这么刁钻的问题！”
“就是啊！”金发波浪的女孩翻了个白眼，夸张地晃动着脖子上的多层项链，
“还用英语问我！磕磕巴巴半天，烦死了！这些人就是存心刁难我们留学生！不就是嫉妒我们出去见过世面嘛！”
陈哲麻木的心弦猛地被拨动了一下。
同是天涯沦落人？
虽然这两个女孩抱怨的姿态和内容都显得有些浮夸浅薄，但那种求职碰壁的沮丧，以及“留学生”身份带来的困扰，瞬间击中了他心底的共鸣区。
他微微侧过身，犹豫着是否该开口打个招呼，或许能交流一下信息，
哪怕只是互相吐吐槽也好？
一丝微弱的、想要寻求同类慰藉的冲动，让他暂时压下了固有的疏离感。
还没开口，声音再次传来。
“最气人的是那个秃头主管！”
粉头发女孩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怨毒，
“我说期望薪资三万，他居然笑了一下？笑什么笑？！看不起谁呢！一个土鳖！活该他一辈子秃头！生儿子没屁眼！”
“唉，我这边也烦，”金发波浪女孩叹了口气，语调转为一种世俗的郁闷，
“本来想着靠这个文凭镀层金，能认识个靠谱点的富二代什么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上周朋友介绍那个开保时捷的，星聊加了聊两句，直接跟我说，‘不好意思，我爸妈不太喜欢找留学回来的女生，说圈子乱’。
“我呸！什么圈子乱？！老娘在英国也就正经交过六七个男朋友而已，在我们姐妹里都算收敛的好不好！他以为他谁啊！装什么清高！”
这语气，看似在发泄，但似乎又带着一丝炫耀。
陈哲伸出的脚尖，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僵在了原地。
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同病相怜的微弱暖意，瞬间被这两段粗鄙刻薄、毫无逻辑且暴露低劣本质的对话，泼得透心凉，冻结成冰。
六七个男朋友？收敛？靠文凭钓富二代？
把专业提问视为刁难？
把面试过程中的英语问答，当作炫耀的障碍？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翻涌上来。
他终于明白了面试官那些含蓄话语背后的真正含义，明白了网络上那些“海归魔怔人”标签的重量从何而来。
不是因为偏见，而是因为这巨大的群体里，混杂了太多像眼前这样，将留学视为纯粹消费和镀金跳板、不学无术、价值观扭曲、出口成脏的……垃圾。
正是这些垃圾散发出的恶臭，弥漫开来，污染了整个群体的空气，也让真正想凭本事立足的人，被这恶臭包围、窒息！
“喂！你看什么看？！”
似乎是察觉到了陈哲僵硬的注视和瞬间变化的脸色，粉头发女孩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向他，语气凶悍，
“没见过美女吵架啊？偷听别人说话，有病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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