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3章 窒息
推开门，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潮气混合着饭菜的香味涌来。
那是廉价猪油炒青菜和隔夜米饭蒸软了的味道，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
逼仄的出租屋几乎一览无余，一张旧方桌挤在墙角，既是饭桌，也是书桌。
十六岁的大女儿谭静正伏在上面，眉头拧成了疙瘩，铅笔头无意识地啃咬着，面前摊开的是天书般的高一物理课本。
初三升高的关键时刻，每一分都压得人喘不过气，听说别人都已经开始上学抢先机了。
十四岁的小女儿谭璐则盘腿坐在那张吱呀作响、露出海绵内胆的旧沙发上，捧着英语课本，嘴里念念有词，是在背单词，
但眼神有些飘忽，不时偷偷瞟向门口。
这两个女儿，是妻子……不，应该说是前妻丢下来的。
他义无反顾地背过了抚养权。
“爸，你回来了！”
谭璐看到父亲湿漉漉的身影，眼睛亮了一下，像忽闪的星子，
她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趿拉着塑料拖鞋小跑过来，接过他脱下的沉重、还在滴水的雨披，费力地把它挂到门后一个快承不住重的粘钩上。
南方人很多都长不高。
谭璐就小小一个。
谭静也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用剪开的伤痛膏缠了腿的眼镜，
看了一眼父亲那张被雨水和疲惫浸泡得灰败浮肿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声说：
“爸，饭菜在锅里热着。”
她的声音里有种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闷。
“嗯，好。”
谭飞麟应着，声音带着淋雨后的沙哑和虚弱。
他没急着去吃饭，而是先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个掉了大块漆皮、露出锈迹的铁皮饼干盒。
他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六千块，厚厚一沓。
这年头，很多学校还不支持快捷转账。
还需要汇款提交回执证明。
他打开盒子，里面只有薄薄一层毛票和几个硬币，加起来可能不到两百块。
他把现金放进去，合上盖子，又忍不住打开，用手指蘸了下口水，极其缓慢地、一张张地重新数了一遍。
仿佛多数一遍，钱就能变多似的。
屋里很安静，只有他数钱的窸窣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两个女儿几乎屏住的呼吸声。
“爸，你要先洗澡吗？”外头传来了声音。
“嗯！”
简单回了一句，但他没去洗澡。
女儿也没贸然闯过来。
谭飞麟心里那杆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小静那边，要准备交学费了，也不知道多少。高中不是义务教育，学费好像很高的样子，得预存五千块学费加学杂费，也不知道够不够；
小璐也不省心，初一升初二的关键期，数学成绩老是拖后腿，老师说最好暑假报个衔接班，打打基础，最普通的也要八百块；
下季度房租一千五，雷打不动；
水电煤气这个月用得省，但雨天潮，衣服干不了，洗衣机甩干和灯费得多，起码三百；伙食费……米快见底了，油盐酱醋都要补，两个孩子正在长身体，就算天天青菜豆腐，偶尔见点荤腥……
六千块。
这笔他拼着命、甚至带着伤才挣来的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无底深潭，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有，就噗通一声，没影了。
甚至还不够！
下个月可没有台风了，没有那么高的补贴，银行卡里还剩下两千，配合下个月的收入，能够用吗？
盒子里那点可怜的老本，又得贴补进去好几百。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叹了口气，揉着发烫酸涩的额头，去换了一身干燥的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
这一战，可以吃饭了。
他早已经饥肠辘辘。
走出门，他注意到两个女儿的异常。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犹豫、不安，还有一丝让他心头发沉的渴望。
谭静先开口了，手指紧张地抠着习题集的边缘，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乎像含在嘴里：
“爸……”
她顿了顿，似乎耗尽了很大勇气，
“我们……我们班主任今天又说了……下学期进了高中，进度快，难度大，最好……最好暑假能参加一个‘初升高预科班’，提前学一点……就……就数理化三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仿佛说出的每个字都是沉重的罪过。
谭飞麟的心猛地一揪。预科班？
他听说过，那种班费用比平时的补习班只高不低！
他还在给大女儿存高中学费和学杂费呢！
怎么还有这么一笔钱啊！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噩耗，小女儿谭璐也怯生生地开口了，她绞着衣角，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爸……我们英语老师……也找我谈了……说我数学和科学都不行……建议我……暑假参加一个夏令营，说是封闭式浸入学习，效果比较好……就……就在市区边上，一个星期……”
夏令营？封闭式？
这几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谭飞麟的神经上。
在2012年的广东，这种打着“浸入式”、“封闭式”旗号的暑期培训项目，正开始流行，价格绝不便宜！
一个普通的学科强化夏令营，一周时间，包食宿的话，费用动辄一千五往上，甚至两三千！
两个女儿说完后，都飞快地偷瞄了一眼父亲的脸色，然后迅速低下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们知道家里的情况，知道父亲每天风里来雨里去有多不容易。
她们看到过他深夜回来时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看到过他对着空钱包发愁的样子。
她们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才敢提出这“非分”的请求？
或许是在学校被老师再三强调重要性后的压力，或许是看到同学纷纷报名后怕被落下的恐慌，或许只是单纯的、想要变得更好的一点渴望。
全班同学都参加了……只有她还没报名。
老师催了好几次了。
现在，这却成了压在父亲身上的又一座大山。
谭飞麟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冰冷的铁皮盒子。
他看着两个女儿青春却带着愁容的脸庞，看着她们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看着这间潮湿破败的出租屋。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责备她们吗？
她们有什么错？
想学习，想跟上进度，这难道是错吗？
答应她们吗？
钱从哪里来？
他的腿还在隐隐作痛，伤口在发烫，头也昏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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