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卫东提单干，王哥放手送前程

第三十二章

十一月的昌河县，风已经带着刀子似的劲儿往骨头缝里钻。歌舞厅的玻璃门被冷风撞得哐当响，刚推开门，暖烘烘的空气混着烟酒、香水和爆米花的味道就裹了过来，跟门外的萧瑟是两个世界。

林卫东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大步走了进去。

今天是钢材第二批货全部卖完的第三天，他手里攥着刚从银行取出来的钱，纸钞在口袋里硌得慌，却让他心里烧得滚烫。一万一千块，这是他半个月里，靠着两批紧俏钢材赚来的纯利润。他分了五千块给张建国当分成，又给张干事提了一成的辛苦费，剩下的钱，一半存进了银行，一半揣在身上，心里头既踏实，又空落落的。

踏实的是，他终于靠自己的本事，赚到了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大钱，不用再看人脸色，也不用再为几块钱的工资熬日子；空落的是，这笔钱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藏了很久的心思——他不想再只当一个歌舞厅的主管了。

王哥的办公室在歌舞厅的最里间，隔着一道门，外面是震耳的迪斯科音乐，里面却安静得很，只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样板戏。王哥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个茶壶，慢悠悠地喝着茶，见林卫东进来，抬了抬眼皮，脸上露出点笑意。

“卫东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给林卫东倒了杯热茶，“刚还跟下面的人说呢，这阵子场子全靠你撑着，我都省了不少心。”

林卫东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也跟着暖了几分。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没立刻坐，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了王哥面前。

“王哥，这是……”

王哥挑了挑眉，拿起信封掂了掂，没拆，又推了回去：“啥意思？”

“哥，你别多想。”林卫东看着他，语气诚恳，“这阵子场子多亏你信我，给我这个位置，我才能有机会攒下这点家底。这是我从钢材生意里抽出来的一点心意，不多，算是给哥的茶钱。”

信封里是一千块钱，不多不少，刚好是他利润里的零头，却也足够实在。他没说自己拿王哥给的绩效奖金当启动资金，也没说自己瞒着场子偷偷做买卖，只说是“钢材生意里的心意”，既给了王哥面子，也守住了自己的分寸。

王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把信封往他怀里一推：“你小子，跟我来这套？”他放下茶壶，身子往前倾了倾，“卫东，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良心的。你能赚钱，是你自己的本事，我不拦着，也不眼红。这钱，你收回去，我不收。”

林卫东还想再推回去，王哥却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了点不容置疑的劲儿：“行了，别跟我磨叽。你今天来，肯定不止是给我送茶钱这么简单吧？有啥话，直说。”

林卫东的手顿了顿，看着王哥的眼睛，忽然就定了定神。他知道王哥是个通透人，藏着掖着反而显得生分。他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开口：“王哥，我想跟你说件事——我想单干了。”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收音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王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动怒，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问：“想好了？”

“嗯，想好了。”林卫东点头，语气坚定，“哥，你也知道，我从靠山屯出来，就是想挣点钱，让家里人过好日子。这阵子跟着你，在歌舞厅里，我学到了不少东西，也攒了点本钱，心里就痒痒了，想自己试试水。”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说场子不好，也不是说你对我不好。是我自己的心思野了，不想再给人打工了，想趁着现在年轻，多闯一闯。”

王哥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卫东啊，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跟别的打工的不一样，你不是那种安于现状的人。当初我让你当这个主管，就是看中你身上的劲儿，能扛事，也有脑子。现在你说要走，我不意外。”

他抬头看着林卫东，眼神里带着点惋惜，却也更多的是释然：“说实话，我舍不得你走。你在的这阵子，场子上上下下都服你，我也省了不少心。但我也知道，你这池子里，养不住你这条大鱼。”

林卫东心里一酸，连忙说：“王哥，我……”

“你别跟我客套。”王哥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想走，我不拦着。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一门心思往外冲，谁劝都没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歌舞厅里闪烁的霓虹灯光，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语气里带了点感慨：“我年轻的时候，也开过厂子，做过买卖，后来亏了，才来到这个歌舞厅帮老板照看一下。现在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过日子。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有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林卫东，脸上重新露出了笑意：“说句实在话，我还挺佩服你的。你跟了我这么久，没坑过场子，也没跟我耍过心眼，赚了钱还想着我，这份心，就比很多人强。”

林卫东喉头动了动，有些说不出话来。他本来还担心王哥会生气，会觉得他忘恩负义，可没想到，王哥这么痛快，也这么懂他。

“哥，我不是忘恩负义。”他看着王哥，认真地说，“要是以后场子有啥事儿，你一句话，我随叫随到。”

王哥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话我信。你小子，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也别担心，你走了，场子也不会垮。你这阵子带的人都不错，李磊、杨子，都能顶上来。尤其是李磊，这阵子跟着你，学了不少东西，也能独当一面了。”

说到李磊，林卫东心里也松了口气。他早就跟李磊打过招呼，让他好好跟着王哥，守着场子，李磊也答应了，说等他稳定了再去找他。现在看来，李磊确实没让他失望。

王哥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起来，一边写一边说：“你想单干，我不拦你，也不拖你后腿。你在我这儿的工资、绩效，还有之前的分红，我都给你结清。另外，我再给你拿一笔钱，算是给你的启动资金，也算是给你送行。”

林卫东一愣，连忙摆手：“哥，不用！我自己有本钱，不用你给我钱！”

“你别跟我犟。”王哥头也不抬地说，“你单干，哪有那么容易？租房子、进货、跑关系，哪一样不用钱？你那点本钱，看着不少，真折腾起来，不够用的。我给你的，不多，就当是我这个当哥的，给你的一点心意，也是对你的投资。”

他把写好的条子推给林卫东，上面写着一个数字，五千块。

“这五千块，是我给你的。”王哥看着他，语气认真，“你要是混得好了，以后再还我；要是混得不好，就当是我帮衬你了，不用还。”

林卫东看着那张条子，眼眶有点发热。他没想到王哥会这么仗义，不仅没为难他，反而还给他拿钱。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行了，别跟我婆婆妈妈。”王哥把条子塞进他手里，“你要是真把我当哥，就拿着。以后要是混得好了，别忘了我就行。要是混得不好，就回来，我这儿永远有你的位置。”

林卫东攥着那张条子，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哥，我不会忘的。”

“那就好。”王哥笑了，又给他倒了杯茶，“接下来，你打算干啥？跟哥说说。”

林卫东定了定神，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我打算先注册个个体户，开个小店，卖烟酒副食，再带点音像制品。这玩意儿门槛低，周转快，也稳当。等站稳了脚跟，再慢慢做别的。”

王哥听完，点了点头：“这主意不错，稳扎稳打，不冒进。现在昌河县的个体户不多，烟酒副食又是刚需，只要位置选得好，价格公道，不愁没生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可得小心点，现在县里的地痞流氓不少，尤其是那些街面上的混混，还有赵三儿那种人，你之前跟他结过仇，可得防着点。”

提到赵三儿，林卫东眼神冷了冷，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以前我在歌舞厅，有场子护着，现在单干了，我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跟人硬碰硬了。我会守规矩，也会保护好自己。”

王哥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以前你跟赵三儿硬刚，我就怕你年轻气盛，惹上大麻烦。现在你能沉下心来，稳扎稳打，这才是干大事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你要是开店的话，需要找关系办执照啥的，跟我说一声，我认识工商局的几个人，能帮你说上话。”

“谢谢哥！”林卫东心里一暖，连忙道谢。他正愁办执照没人帮忙，没想到王哥直接给他解决了。

“谢啥，都是自家人。”王哥摆了摆手，“你在我这儿干了这么久，也辛苦了。这样吧，你再帮我带一个月的场子，把李磊他们都带熟了，交接清楚，然后你再走。这一个月的工资，我照样给你发，绩效也一分不少。”

林卫东点了点头：“行，哥，我听你的。我一定把场子交接好，再走。”

“那就好。”王哥笑了，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卫东，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孩子，有脑子，也有良心，肯定能成大事。以后不管你混得怎么样，都别忘了自己的初心，别被钱迷了眼，也别干那些歪门邪道的事儿。”

林卫东看着王哥，认真地说：“哥，你放心，我不会的。我出来挣钱，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过好日子，让苏红能跟着我享福，我不会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儿。”

“那就好。”王哥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不说这些了，晚上场子有个局，你跟我一起去，跟几个老朋友认识认识，以后在昌河县办事，多个朋友多条路。”

林卫东应了声好，跟着王哥走出了办公室。外面的迪斯科音乐依旧震耳欲聋，舞池里的年轻人跟着节奏扭动着身体，灯光忽明忽暗，映照着一张张年轻又张扬的脸。

林卫东看着这熟悉的场景，心里忽然有点感慨。他在这里待了大半年，从一个刚从靠山屯出来的愣头青，变成了能镇住场子的主管，这里见证了他的成长，也给了他改变命运的机会。可现在，他要走了，要去闯一个属于自己的天地了。

他走到前台，李磊正在对账，见他过来，连忙抬起头：“东哥，你跟王哥谈完了？”

林卫东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嗯，谈完了。接下来这一个月，你可得好好干，场子就交给你了。”

李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东哥，你真要走啊？”

嗯，要走了。”林卫东看着他，笑了笑，“我要单干了，以后就不在歌舞厅了。不过你放心，我跟王哥说了，以后场子有啥事儿，我随叫随到。”

李磊咬了咬嘴唇，用力点了点头：“东哥，你放心，我肯定把场子守好，不给你丢脸，也不给王哥丢脸。你以后要是有啥事儿，也跟我说一声，我随叫随到！”

“好。”林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里很是欣慰。李磊这孩子，跟着他没少吃苦，却也一直忠心耿耿，没辜负他的信任。

他又看了一眼杨子和其他几个员工，大家都在忙忙碌碌的，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林卫东心里忽然有点舍不得。可他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必须往前走，不能一直停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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