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信你
入夜。
方岷川坐在轮椅上，依旧停在竹台的窗口看风景。
自从从昏迷中醒来，他几乎没有睡过，坐在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长喜进来的时候，看到将军掩在毯子下的双腿，眼里闪过不忍。
他轻声道：“将军，都处理好了。”
“那边没说什么？”方岷川问道。
长喜眼神一暗，看上去有些不快。
“侯夫人还好，没说什么。只是去报的时候，侯爷正好就在一旁。侯爷说将军随意打杀丫鬟，戾气太重。”
“嗯。”方岷川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太大的反应，似乎都在他意料之中，“难听的话，不止这一句吧。”
长喜低头默认，没有做声。
方岷川松了松有些僵硬的双手，转着轮椅朝屋里去。
“万药坊，查了吗？”
长喜从袖口抽出一封密信：“延福刚差人送过来的消息。”
“嗯，你退下吧。”
密信不长，短短两三句话，方岷川打开看完，随手就捻碎了。
余晓雪，醉心医术，万药坊背后的神秘东家。
目前还没有查到跟哪方势力有特别的联系。
底子看起来是干净的。
正在往外走的长喜，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将军，今日尤二小姐的药，吃了可有何不适？”
“没有什么不适。”
“那这么看来，尤二小姐对将军没有恶意。”长喜长舒一口气。
方岷川没有说话。
没有人会对一个断了腿的将军无故释放善意，若有……恐怕也是另有所图。
更何况，她姓尤。
他自嘲地一笑，笑声听得长喜心中凉透。
“将军……宫里的太医医术不行，属下们会替将军遍寻民间各地名医，一定能把腿治好。将军切莫灰心！”
方岷川没有搭话。
他声音清冷：“以后这位尤二小姐恐怕还会常来，吩咐下去，不必拦，务必好生招待。”
长喜眼眶一红。
将军还是不愿意提及双腿的事……
“是！属下遵命！”
另一边，出了定远侯府的尤姝姝，神情有些恍惚。
马车前，她站定了片刻，手扶上车缘，青书上前要扶，被尤姝姝一把推开。
“走，去万药坊城东分坊。”
车帘落下，打得一片碎珠子零落声。
青书没有跟着上车，她知道小姐此时需要一个人好好静静。
长街喧闹，叫卖声依旧。
今日天气晴朗，太阳高照。
一切都是一样的生机勃勃，不同的是，定远侯府的清湖里悄无声息地溺毙了一个鲜活的生命。
尤姝姝合上眼，听车轱辘滚地的声音打在有些躁动不安的心上，鼻尖渐渐能闻到烧焦的气味。
万药城东坊到了。
下马车前，尤姝姝心中已有准备，可是看到原本刷着深红浓青的桅柱全都成了一片焦黑，鳞次的黑瓦也塌碎了一地，眉心还是深深的蹙起。
尤姝姝在后院找到了余晓雪。
她蹲在一处墙角，低头查看着什么。
在她的身侧，还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
那男子身材颀长，衣着文气，眉眼隐隐有种熟悉之感。
余晓雪好像找到了什么，递给他，他熟稔地接过去，擦了擦，放进一旁小厮手里的铜盘里。
“晓雪。”尤姝姝喊道，
余晓雪回头，看到尤姝姝，诧异道：“你怎么来了？有点乱，你不该来。”
说着，她起身就要将尤姝姝朝外推。
尤姝姝反握住她的手，眼神落在那个陌生男子身上。
“他是谁？”
“尤二小姐，在下王洛之，幸会。”
尤姝姝眼里的警惕未散：“你认识我？”
“在下进京开铺子，早已提前了解过各大家大户的情况，自然也包括司马府。都是为了生意，还请莫要见怪。”
他的眼神水波不兴，看向尤姝姝的视线有几分盛气隐藏其中。
不知何故，尤姝姝看着他的眉眼，总是觉得在哪里见过。
“我们之前见过？”
王洛之轻笑：“在下入京时日不长，小姐若不曾去过江南，那应该是不曾见过的。”
江南……
那应当是没有见过的。
尤姝姝思忖着。
还要继续追问时，被余晓雪安抚地拍了拍手背。
“姝姝，我与他是旧相识了，无妨。”
是，今日她过来，是有其他正事。
尤姝姝握紧余晓雪的手，仔细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认她除了脸上蹭了些黑灰，并无其他大碍。
这才开口道：“这场大火来得蹊跷，我来接你，随我回尤府住上几日。”
余晓雪没有什么犹豫，坚定地摇头拒绝。
“确实蹊跷，我与洛之已查看过，火是人为，不是天灾。可越是这样的时候，我越不能离开。更遑论，身亡的三个药师后事需要有人安置，我怎能一走了之？”
王洛之在身侧，突然插话道：“若是担心这里的后事，我可帮衬一二，你大可放心离开。”
“不，此处毕竟是我万药坊，放火的人还没查到，丢给谁，我都不放心。”
她眼神坚定，尤姝姝垂下眼睫。
她能体会到余晓雪内心的愧疚和悲痛。
为了三条不识的人命，她更多的是愤怒。而在余晓雪看来，更多的恐怕却是自责。
若是离开，日夜难安。
这么劝，定是无用的。
尤姝姝看了王洛之一眼，平声道：“我与晓雪有几句私密的话要说，不知洛之公子可否先回避？”
王洛之一笑，没有扭捏，点头离开。
“我去另一边看看。”
尤姝姝握住余晓雪的手，细心劝说。
“你听我说，我不是要你做甩手掌柜。只是这场火，我已知道是由何事引发，这事原都怪我，是我不该将你带去侯府。”
余晓雪诧异：“这事与侯府有关？”
“有人不满你救方岷川，更不想看到他好起来，所以才会有这一把火。你躲过一劫，难保那些人不会再出手。”
“我预料，即便再出手，短期内也不宜再故技重施。接下来，恐怕会暗地里派人来伤你，所以你在哪里，哪里才危险。”
“你离开，万药坊才能真正安全。”
余晓雪踌躇了片刻，并没有因此责怪尤姝姝，只是皱眉道：“可我不能躲一辈子，今日躲过去，还有日后。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不，只要他的病过去，你就安全了。”尤姝姝解释道，“平白多沾一条人命，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只要方岷川的身体一好，便不会有人再盯着你。”
余晓雪向来聪明，尤姝姝三言两语，她已知道利害关系。
眼下，就只剩下一个隐忧。
“若我跟你去尤府，岂不是给你带来危险？”
“不。”尤姝姝轻笑，“我对他们还有用，他们暂时不会动我。”
她微微一笑，逆着阳光，脸颊上就依稀露出指印，一侧脸，又看不见了。
余晓雪疑心自己看错了。
“姝姝，你的脸……”
尤姝姝撇开头，避开她的手。
“怎么了？”
余晓雪收回手，眼睫微敛，没有戳穿。
“方岷川的身体，不是三两日就能调养好的。”
尤姝姝展颜一笑，极力表现出一切都好的模样。
歪头道：“我已想好对策，只需三两日，你信我。”
“……好，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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