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舆论之战

第一百二十五章  舆论之战

处分决定下达后的第三天，赵哲正在归心园的图书室里翻一本机械制图的基础教材。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落在书页上，把那些线条和标注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得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状态松弛而专注，这是他在学校卫生间里被烟头按在胳膊上的时候无法想象的状态。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人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链接和一句话：“你上热搜了。”

赵哲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点开了链接。

屏幕跳转到一个短视频平台，一个标题占据了屏幕上方三分之一的区域——“中专生霸凌反被开除，富家子弟横行校园”。

他往下滑动，画面里是他站在演讲台上的侧影，配着低沉的旁白：“被开除的四名学生，只因一时年少轻狂，就被迫公开道歉并记入档案。而受害者却坐着豪车、带着随从，在学校里大摇大摆地走，逼得校方当天就作出开除决定。请问，这是谁在霸凌谁？”

视频下方，评论区的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跳动。

“这不就是富二代欺负普通人吗？”

“人家孩子只是一时冲动，记过也就算了，凭什么直接开除？”

“那个被开除的学生家长说了，自己确实有错，但对方逼得太狠了。”

“现在的有钱人，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赵哲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看完了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同主题的视频。

每一条的内容都大同小异，但剪辑手法各有侧重——

有的拍了他走下演讲台时张逸和沈清禾站在旁边的画面，强调“带着随从”；

有的拍了他坐进迈巴赫后排的侧影，强调“豪车接送”；

有的干脆把他那天在卫生间里被欺负的过程隐去不提，只保留了他站在演讲台上要求“严厉处理”的片段。

评论区里，有人把他和张逸的名字一起提了出来，附上一段简短的背景说明：“归心园田首富的养子跟管家，不简单啊。”

赵哲盯着那句说明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出了图书室。

他找到孟长河，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孟主任，能帮我联系一下张叔吗？”

张逸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翠屏山后院的训练场上练桩。

他听完赵哲的转述，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走到石凳边坐下，点了一根烟：“视频链接发给我。你别动，也别回复任何评论。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后，他翻看了几个视频，大致明白了来路。

那些视频发布的时间集中在今天清晨六点到八点之间，内容分属多个账号，但文案结构和剪辑风格高度相似，配乐也用了同一段音轨。

“清禾，学校那件事被人做成视频发到网上了。”张逸开门见山，“矛头被调转了方向，变成了‘富家子弟欺凌学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给我发链接。”

几分钟后，沈清禾的回复出现在对话框里：“图片我查了一下——那几个账号都是新注册的，粉丝不过百，但发布的视频不到两小时就推上了同城热榜。这种流量不可能是自然长出来的，有人在后面买了推荐。”

张逸看着屏幕，弹了弹烟灰：“能查到是谁买的吗？”

“需要时间。但大概率跟茅峰他爸有关系。”

“那就先不管是谁买的。”张逸掐灭了烟头，“先把舆论的势头压下来。”

“你打算怎么做？”

“发原始视频。”

下午两点，张逸的实名认证账号发了一段新的微博——

三分钟的视频，没有配乐，没有旁白，没有解说字幕。画面开头是卫生间那扇泛白的门被推开，白炽灯管在晃动，然后镜头转向墙角：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被按在小便池边，另一个男生用烟头抵在他的前臂上，烟雾升起。

第三个男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第四个人靠在洗手台边，正在笑。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剪辑，画面清晰，从赵哲被按住的姿势到烟头接触到皮肤时他的身体反应，每一个细节都完整保留了。

张逸在视频上方配了一段简短的文字说明，语气克制，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确认过事实的事情：“这是本次事件被校方认定霸凌并开除的原始视频。发布这段视频的唯一目的，是让那些试图用‘年少轻狂’来为自己辩护的人，看清楚他们所称的‘轻狂’到底长什么样。其他内容，我不做任何解释。”

视频发出不到二十分钟，评论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换了方向。

“这是霸凌？这叫故意伤害吧？”

“用烟头按在胳膊上，这叫一时冲动？”

“那个被按在便池边上的男生，他全程都没有还手。”

“所以之前那些视频说‘被冤枉的学生’——冤枉在哪？”

“我收回刚才的话。这人活该被开除。”

“反转了。原始视频在这儿，之前那些营销号怎么不把这段放出来？”

“这不是霸凌，是虐待。校方开除得没错。”

有人翻出了张逸的认证信息——“田禾集团董事长私人管家”。

评论区随即涌入了新一批追问：

“等等，被欺负的男生是归心园的？”

“归心园是首富田中禾收养孩子的地方吧？”

“那个被烫胳膊的孩子，是首富的养子？”

“所以事实是——首富的养子在学校被霸凌，管家人出面处理了，霸凌者被开除了。然后有人反过来营销说‘富家子弟欺压普通人’？”

“好家伙，这波操作我能笑一年。”

“被欺负的是首富的养子，但视频里他全程没还手。这叫‘富家子弟横行校园’？”

“营销号编故事之前能不能先查一下归心园是什么地方？”

沈清禾没有直接发帖，而是通过一个本地生活资讯账号，转发了一段简短说明，语气平静而克制：“归心园的存在不是为了‘培养特权子弟’，而是为了让那些失去家庭的孩子有一个可以读书成长的地方。赵哲同学从初中起就在归心园生活，他平时坐公交上学，穿校服吃食堂，直到那天他被四个同学按在卫生间里，才有人第一次开车去接他。”

“说‘豪车接送’没有错。但那辆车之所以出现，是因为赵哲被打了。”

这条转发发出后，评论区涌入了另一种声音——来自一些自称“归心园毕业”的用户：

“我是归心园的。十六岁那年，因为经常被同班几个同学堵在走廊里要钱，田爷爷专门来学校找校长谈过话。那时候没有车接我，但有人替我出了头。”

“归心园的孩子没有特权。我们只是有人管了。”

“那些编故事的人，你们知不知道归心园一年要养多少个孩子？八百多张嘴吃饭、三百多个学生的学费、课本、生活费，全是田爷爷一个人扛的。”

“说归心园养出‘富二代’的人，来归心园食堂吃一顿饭试试。标准餐是两荤一素，跟普通学校一样。”

“这个‘豪车接送’的说法，编得真够离谱的。赵哲那孩子平时坐公交上学，我亲眼见过好几次。”

舆论的风向在几个小时内完成了一次完整的翻转。

傍晚时分，张逸重新点开那个最早发布视频的账号时，发现那条视频已经无法播放了——账号注销，内容清空，只剩一个灰色的头像和一行小字：“该用户已注销。”

另外几个同主题的视频也在陆续消失。

一条接一条，像是被人按下了删除键。

茅得兼的电话在晚饭时打了进来。

他的声音比上次在派出所时更沙哑了一些，像是连续抽了太多烟，又像是没有睡好：“张总，网上那些视频……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不是你。”张逸的语气很平静，“你儿子也发不出来——他没那个技术。但那些视频里用的素材——赵哲在学校里走路的背影、下台阶的侧影、从车里出来的片段——都是学校内部的人拍的。你找人买通了学校的学生，对吗？”

茅得兼沉默了几秒。

他既不能承认，又不敢否认，于是换了一个角度：“网上的事……到此为止吧。我这边已经让人把能撤的视频都撤了。”

“你撤不撤，跟我没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张总，我儿子已经被开除了。档案上留了记录，这辈子都洗不掉。我认了。你能不能……别再追着这件事不放了？”

张逸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茅得兼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我知道错了。我儿子也知道错了。我们会离开云江，不再出现在归心园任何孩子面前。”

张逸这才开口：“茅副主任，你错了。你以为你儿子是因为我才离开了云江的，但真正的因果是——你儿子做错了事，所以他才离开了这里。你找营销号做视频，是想把事情搅浑，但你搅不浑。这个世界不会颠倒黑白。”

茅得兼没有再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像是把手机搁在桌上时发出的闷响，然后通话被挂断了。

张逸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来，远处的归心园里，食堂的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窗口透出来，落在操场边缘的草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灰尘。

赵哲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端着一碗面，热气还在往上冒。

他走到张逸面前，把面放在桌角，说了一句：“张叔，面要坨了。”

张逸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那碗面，拿起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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