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按下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按下去
赵哲搬来凳子的时候，胳膊上的烫伤还在渗液，但他没有先处理伤口，而是把凳子放在了卫生间中央那片空地上。
张逸看了一眼那只塑料凳——灰色，边角有些磨损，应该是从隔壁空教室里随手拿来的。
他没有挑剔，直接坐了下来，两腿微微分开，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靠进椅背里，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等人泡茶。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高个子男生开始，依次扫过另外三个人。
“站好。”
声音不大，但卫生间里四面都是瓷砖，回音叠着回音，像一块石头扔进窄巷里，来来回回撞了好几遍才消散。
高个子刚擦完脸上的水，校服袖口湿了一大片，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又被按回泥里的野狗。
他咬着牙站直了，但腿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次脸朝下砸进蹲便器的冲击，不是一时半会能缓过来的。
另外两个男生也站了过来。
手腕被拧伤的那个左臂垂着，手指蜷曲，不敢使力；拿塑料桶的那个站得最远，几乎贴着墙根，桶已经放下了，但两只手还在微微发抖，十指不自觉地攥着裤缝。
四个人站成一排，像四根被风吹歪的柱子，站得不直，但也没有人敢再动。
“说说吧，”张逸靠着椅背，声音不急不躁，“你们打算怎么解决今天的事？”
高个子男生抬起头，下巴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水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我们就是同学之间开个玩笑……怎么了？你是谁？你凭什么插手我们学校的事？”
他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声调明显提了几分，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自己站在“合理”的一边，确认眼前这个陌生人没有权力管这件事。
张逸没有回答他。
他转过头，看向赵哲。
赵哲还站在墙角，右胳膊垂着，校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前臂上那个已经开始起泡的圆形烫伤。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肩膀微微向内收着，整个人像一株被踩过太多次的草，已经习惯了自己矮下去的姿态。
“赵哲。”
赵哲抬起头。
“过来。”
赵哲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四个人，又看了一眼张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他慢慢走了两步，停在离张逸不到一米的地方。
张逸看着他，语气没有变化：“你也跟他们开一个同样的玩笑。”
卫生间里安静了一瞬。
赵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对面那四个人的脸——高个子正盯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等着看好戏的冷笑；
另外两个虽然狼狈，但那眼神里的东西没有变，还是那种“你敢动我一下试试”的底气和挑衅。
赵哲的嘴唇抿紧了。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我……”他的声音很小，“我不敢。”
张逸看着赵哲，看到那孩子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指，看到那肩膀微微向内收着、像是随时准备挨打的样子。
他不是不想反抗，是不敢。
他的恐惧已经被那些人一刀一刀地刻进骨头里了，不是几句话就能撬出来的。
“你看见了吧？”高个子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他是自愿跟我们玩的，谁欺负他了？”
另外两个男生也跟着笑了几声，虽然笑声干涩，但他们显然察觉到了赵哲的退缩，那种熟悉的控制感又回来了。
张逸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凳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刺耳摩擦。
他走到高个子面前，站定。
高个子的笑容僵在嘴角。
“是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一把？”
高个子的身体往后缩了半寸，但他的嘴还在硬：“你敢动我试试，我爸——”
他的话没有说完。
张逸已经伸手抓住了他的后颈，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把他整个人往前一带。
高个子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往前扑去，脸正对着蹲便器上方不到十公分的空间。
他没有按上去。
他双手撑在蹲便器两侧的瓷砖上，胳膊绷得笔直，整个人悬在那里，像一个被按在案板上的活鱼，身体还在挣扎，但重心已经不在自己手里了。
“你自己贴上去，还是我按下去？”张逸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不低，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高个子的手在抖。
他撑在那里，脸离蹲便器内部越来越近。
黄水里映出他自己扭曲的倒影，嘴角有一丝水光，那是刚才被按下去时呛出来的，还没完全干透。
“我……我自己来。”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逸松开了手。
高个子趴在那里，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把脸贴在了蹲便器的边缘上——没有完全贴进去，只是贴着边缘那一圈干燥的瓷面。
但他的手在抖，肩膀也在抖。
张逸没有催他。
他转过身，看向另外三个男生。
“你们也一样。”
手腕被拧伤的那个咬着牙，没动。
张逸走到他面前，没有动手，只是看着他。
那男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着的那只手臂，又看了一眼蹲在便池边的高个子，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慢慢蹲了下去，膝盖着地，脸朝着蹲便器的方向，没有贴上去，但也没有再抵抗。
拿塑料桶的那个站得最远，他看了看同伴，又看了看张逸，最终也走了过来，在高个子旁边蹲下。
第三个男生跟在后面，四个人并排蹲在蹲便器边上，像一排被风吹倒的稻草人。
卫生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白炽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张逸没有再看他们。他转过身，走到赵哲面前。
赵哲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眼眶泛红。
他刚才一直低着头，不敢看。
但此刻，他抬起头了——目光越过张逸的肩膀，落在蹲便器边上那四个并排蹲着的身影上，看了很久。
他的肩膀还是收着，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松动——像一层被冻了很久的冰面，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
“赵哲，”张逸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以后不用怕他们了。”
赵哲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眶里的水光聚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掉下来。
他攥了攥那只没有受伤的拳头，指节泛白，又松开。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密集而杂乱。
紧接着，卫生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一个穿制服的保安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同事。
领头的保安看着卫生间里的场景，愣了好几秒——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正中央，四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并排蹲在蹲便器边上，还有一个胳膊上有烫伤的少年站在墙角，眼眶通红。
“怎么回事？”保安的声音里带着警惕。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而是掏出了对讲机，对着里面说了句：“保卫科，厕所这边，有人打架。”
张逸看着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解释。
他拉过赵哲，让他坐到自己刚才坐过的那只塑料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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