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十岁那年,我娘留下一个特别奇怪的遗命。

“令娴,娘亲走了之后,你就去梧桐巷最里头那户人家研墨,一天都不许断。”

我一个将军府的庶女,哪怕不得宠,也不至于给人当丫鬟吧。

可她翻来覆去就那一句:“不要多嘴,只管照做。”

我恨过她。

毕竟嫡姐穿金戴银,而我从小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她倒好,临死还给我找个研墨的差事。

我给梧桐巷那老头研了五年的墨。

偶尔有人来找他,低声说几句话就走。他从不解释那些人是谁,我也从不问。

十五岁那年,主母让我给嫡姐当绿叶,把我一同送去参加太子选妃。

太子选妃那天,我才终于懂了娘亲当年的深意。

1

太子选妃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被叫起来了。

我是镇南将军府的庶女,在这个府里,庶女不如一个体面的丫鬟。

马车从将军府出发的时候,嫡母沈夫人拉着我的手叮嘱:

“令娴,到了殿上少说话。你是庶女,别抢你姐姐的风头。”

嫡姐沈昭宁坐在第一辆马车里。

她穿的是蜀锦,绣的是金线凤凰,头上戴的是点翠凤钗。

我穿的是嫡母赏的旧衣裳,素色,连朵花都没有。

这就是她让我来的目的,庶出的妹妹往旁边一站,更显得嫡出的姐姐端庄大气。

三百多个姑娘跪在太和殿里,黑压压一片。

轮到沈昭宁的时候,她款款上前,行了个标准的宫礼。

皇帝问她读过什么书。

“回陛下,《女训》《女戒》《诗经》。”

太后点头:“大家闺秀的样子。”

旁边几个贵女小声议论:“沈家大小姐果然出众。”

“听说太子妃的位子,太后早就暗示过了。”

沈昭宁退下来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嘴角带着笑。

“令娴,别紧张。答不上来也没人怪你。”

我没接话。

“镇南将军府庶女,沈令娴。”

太监喊到我的名字了。

我走到中央跪下。

“沈令娴,读过什么书?”

前面几十个人回答的都是《女训》《女戒》《论语》《诗经》。

我张了张嘴:“回陛下,臣女读过《治世策》《边防论》《盐铁通议》。”

殿中安静了一瞬。

太后皱眉:“这些书,谁让你读的?”

“是臣女自己读的。”

“自己读的?”太后不信,“你嫡姐都没读过这些,你一个庶女,从哪里弄到这些书?莫不是信口开河?”

我没法回答。

总不能说是一个乡下老头书架上的。

说出来也没人信。

沈昭宁在后面轻轻“嗤”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殿上安静,很多人都听见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那朕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个,当今边防,北有匈奴,西有羌人,你认为最急的是哪一边?”

我缓缓道:“北边最急,匈奴缺盐缺铁缺茶叶,抢掠是为了活命。”

皇帝的眼睛眯了一下。

“第二个问题。去年江南水患,治河银子被截,死了三百多人。如果你是巡抚,你怎么办?”

我想了想。

这个问题的原型,我在老头家听过。

那天一个男人跪在院子里哭,老头一边画画一边骂他。

我在旁边研墨,听了个七七八八。

“臣女会做三件事。第一,先赈灾。第二,查截银子的那些人。第三,给皇上写一道密折,把名单连证据一起递上去。”

“你不怕得罪人?”

“怕。但三百多条人命在前,怕也得做。”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个问题。你觉得,太子妃该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一出,殿上落针可闻。

我眼角余光扫到沈昭宁,她的背挺得笔直。

“臣女觉得,太子妃该是能站在太子身边的人。”

“不是长得好看、会生孩子就叫站在身边。”

“是太子议政的时候她能听得懂,太子遇险的时候她扛得住,太子走错路的时候她拉得回来。”

“这样的人好找吗?”

“不好找。”

“那你觉得你行吗?”

殿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二章

2

我看着皇帝:“臣女不知道臣女行不行。但臣女知道,如果臣女不行,臣女不会占着那个位子。”

太子忽然开口了:“父皇,儿臣觉得她答得不错。”

皇帝没接太子的话,挥了挥手:“退下吧。”

我磕了个头,退回队列里。

沈昭宁没有看我,但我看见她攥紧了手帕。

殿选继续。

后面的几十个人,没有一个被问到策论题。都是例行问两句就过了。

结束时已近黄昏,太监捧出黄榜:“太子妃——沈昭宁。”

“侧妃——沈令娴。”

庶女是侧妃,嫡女是正妃。所有人都觉得合理。

但沈昭宁最后那道策论题答得磕磕绊绊,是太后开口打了圆场才过去的。

如果没有太后那句话,结果会是什么样,我不知道。

回府的路上,沈昭宁掀开车帘看我。

“令娴,你可真让我意外。那些书真是你自己读的?”

“是。”

“我不信。你一个庶女,哪来的渠道?”

我没接话。

她冷笑了一声:“算了,反正你是侧妃。记住,到了东宫,我是主你是辅。别越界。”

马车晃悠悠地回了将军府。

我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关上门。

心头忽然涌上巨大的疑惑,那个乡下老头,究竟是什么身份?

入宫那天,嫡母破天荒地来送我。

她站在府门口,眼眶微红:

“令娴,到了宫里,好好伺候太子,好好辅佐姐姐。你们姐妹同心,将军府才能站稳。”

我听懂了。

她是让我别跟沈昭宁争。

马车进了东宫。

沈昭宁住正院,五间大屋,四个嬷嬷,六个丫鬟。

我只有一个宫女,叫青禾。

当天晚上,太子去了正院。

第二天一早,青禾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娘娘,正院那边放话了,说侧妃就是侧妃,份例要按规矩来。”

接下来几天,四菜一汤变成了两菜一汤。

冬天的炭火从每天十斤减到五斤。

我让青禾去问,管事太监笑嘻嘻地说:“娘娘见谅,东宫开支大,上头的意思,先紧着正院。”

上头的意思。沈昭宁的意思。

我没闹。

在将军府当了这么久的庶女,什么冷遇没见过?

第三夜,太子忽然来了偏院。

他穿着常服,没带随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他问:“选妃那天的三道题,答案是谁教你的?”

我想了想。

那个乡下老头从来没有正儿八经教过我。

他只是爱自言自语,我听着。

“没有人教臣妾。是臣妾自己从书上看来的。”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

“本宫再问你一个问题。西北军镇,镇西将军拥兵自重,朝廷调不动他的兵。你说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在老头家也听过。

那天来了一个年轻人,跟老头说了很久。

老头只说了一句:“把他的粮断了,看他拿什么养兵。”

“断他的粮。”我说。

太子眉毛一挑,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偏院的份例,明天本宫让人调上来。”

第三章

3

第二天,我的饭菜变成了八菜一汤,炭火也足了。

沈昭宁当天就知道了。

她来偏院“串门”,脸色不太好看。

“妹妹好手段。太子来了一趟,份例就涨了。”

“姐姐说笑了。是太子体恤。”

“体恤?”

“你少拿那些策论勾引太子。一个庶女,读了几本书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没接话。

“令娴,我提醒你。太子妃是我。你再怎么蹦跶,也是侧妃。”

她走后,青禾小声说:“娘娘,大小姐这口气……”

“别说了。”我打断她,“她说的对。我是侧妃。”

但我知道,沈昭宁怕了。

她怕的不是我,是太子来偏院这件事本身。

太子开始每隔三天来一次偏院。

每次都是夜里来,坐半个时辰,问几个策论题,然后走。

不碰我,不暧昧,纯粹是来“问问题”。

但沈昭宁不这么觉得。

第四个月,她动了手。

先是让我去给她抄佛经,说是给太后祈福。

我抄了三天三夜,手肿了。

她看了一眼:“字太硬,重抄。”

我没吭声,重抄。

最后是告状。

她在太后面前“无意”提起:“侧妃妹妹常与太子议政,臣妾觉得……于礼不合。”

太后点头:“女子不得干政。”

当日下午,太后懿旨:侧妃沈令娴,禁足偏院一个月。

禁足令下来的时候,青禾急哭了。“娘娘,您去找太子啊!”

“去了也没用。太后的话,太子不能驳。”

我关起门来,让青禾找了一摞纸,开始写《治世策》的补注。

一个月,写了三万字。

禁足期满那天,我把补注托人送到了梧桐巷。

那个老头会不会看,我不知道。

但我写了一行附言:“先生,学生想了很久,盐铁专营的利弊,第四卷说得不透。”

三日后,太子来了偏院。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

“有人给你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你想不通,是因为你没见过真正的盐铁商人。”

还没来得及深思,太子开口了:“下个月本宫要下江南访盐商,你同本宫一道去见见世面。”

我愣了一下。

太子莫非偷看了我的信?

但我没敢问。

江南之行,太子带我见了六个盐商、三位地方官、两位致仕老臣。

每到一处,他问我:“怎么看?”

我说我的看法。

他没有夸我,也没有驳我,只是默默记下。

回京之后,太子奏了一份《江南盐政改革疏》。

皇帝看完,沉默了很久。

“这是你写的?”

“儿臣主笔,侧妃沈令娴润色。”

“润色?”皇帝笑了,“这遣词造句,朕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第四章

4

太子只带我去了江南,沈昭宁对我的恨意累积到了顶点。

她做了一件蠢事。

那天晚上,青禾慌慌张张跑进来:

“娘娘,出事了!正院那边往皇后娘娘宫里送了一封信,说您与外男私通!”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外男?”

“说您去江南的时候,跟一个盐商不清不楚。还说有信为证。”

我没有慌。

因为我知道那是假的。

去江南的每一天,太子都在我身边。

我怎么跟盐商不清不楚?

但沈昭宁高明的地方在于,她不是直接告我。

她先让皇后“发现”了一封信。信上的字迹,很像我的。

第二天一早,皇后传召。

坤宁宫里,皇后坐在上首,沈昭宁站在一旁,眼角带着一丝得意的光。

皇后把那封信扔在我面前:“沈令娴,这是不是你的字?”

我拿起信看了一眼。

字迹确实像我的。横平竖直,结构方正。

但有几处破绽——我的“之”字最后一笔从不带钩,这封信上的“之”字带钩。

我的“也”字最后一笔习惯往上挑,这封信上是平的。

这是我五年研墨练出来的眼力。

那个老头说过:“字如其人。一个小习惯就能暴露你是谁。”

“回皇后娘娘,这不是臣女的字。”

“你有什么证据?”

“皇后娘娘可以传臣女平日里写的任何一份文书比对。”

半个时辰后,我日常写的佛经、家书、策论稿本被搬到了坤宁宫。

比对之下,果然。

皇后的脸色沉了下来,看向沈昭宁:“昭宁,这封信是你让人送来的。你怎么解释?”

沈昭宁的脸白了。

“臣妾、臣妾也是被人蒙蔽……”

“被谁蒙蔽?”

她说不出来。

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铁青着脸:“哀家最恨后宫用这种下作手段。昭宁,你太让哀家失望了。”

沈昭宁瘫倒在地。

她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恨。

“沈令娴,你赢了。”

“我没有跟你比过。”

“你没有?你在偏院写了那么多东西,不就是想让太子看见?你陪太子去江南,不就是想取代我?”

“姐姐,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你如果也能做,太子不会来找我。”

她说不出一句话。

沈昭宁被废太子妃之位,降为庶人,迁入冷宫。

同日,太子请旨,立我为太子妃。

册封礼那天,我穿上太子妃的礼服,站在太和殿前。

太子站在我旁边,伸手握了一下我的手。

“紧张吗?”

“不紧张。”

典礼结束后,太子带我去拜见皇帝和皇后。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平和。

“令娴,你过来。”

我走上前。

皇帝忽然笑了:“那个老东西,居然藏了你五年。”

“这些年朕问他有没有收学生,他说没有。结果朕一太子选妃,他的研墨丫头就进来了。”

我愣住了。

“陛下说的人是……?”

皇帝看着我。

“你在那个老头身侧研了五年墨,你不知道他是谁?”

第五章

5

皇帝看着我,笑了一声。

“陆鹤亭。正一品太傅,帝师。三朝元老,桃李满天下。”

“五年前告老还乡,谁都不知道他住哪儿。原来他窝在梧桐巷,让你给他研了五年的墨。”

帝师。

两个字砸在我脑袋上,嗡嗡作响。

皇帝的老师。太子的老师。满朝文武,一半是他学生。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个糟老头子,他是帝师?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皇帝笑得更厉害了。

“那个老东西,一辈子就喜欢藏。他要是告诉你了,你还会老老实实研墨吗?你翻他书架上的书的时候,还会觉得那是你自己的好奇心吗?”

我说不出话。

皇帝继续说:“他当年辞官的时候跟朕说,要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待着。朕以为他回老家种地去了。结果呢?在梧桐巷骗了个小姑娘给他研了五年墨。”

“陛下,臣女不是被骗——”

“不是被骗?”皇帝挑眉,“那你以为他是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以为他就是个画画的糟老头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收起笑容,看了我一眼。

“令娴,那个老东西从来不收学生。太子是他教的,但他从不叫太子‘学生’。他说太子是‘皇子’,他只是在尽臣子的本分。”

“但他叫你‘学生’。”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从没当面叫过我学生。

他叫我“丫头”,叫我“蠢丫头”,叫我“别挡光的那个”。

但他给太子写信,信封上写的是“转呈学生沈令娴”。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那个老东西身体不太好了,你有空去看看他。”

我磕头,退出来。

太子在殿外等我。

“殿下早就知道?”

“先生去年就跟本宫提过你。他说——‘殿下,老臣家有个研墨的丫头,脑子还行。’”

脑子还行。他当面从来不夸我一句,背地里跟太子说“脑子还行”。

我咬住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臣妾想去看看他。”

“去吧。本宫让人备车。”

马车停在梧桐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让青禾在巷口等着,自己一个人往里走。

梧桐巷还是那条梧桐巷。窄,破,两边的墙皮掉了大半。最里头那扇木门,漆全掉了,露着灰白色的木茬。

我推开门。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石桌上落了一层灰,看来很久没人坐过了。

堂屋的灯亮着。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

老头还是那件灰布长衫,站在画案前,手里捏着笔。他瘦了,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大圈。灰布长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来了?”

“先生。”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还会老老实实研墨吗?”

“可是——”

“告诉你了,你翻我书架上的书的时候,还会觉得那是你自己的好奇心吗?”

第六章

6

我说不出话。

他说的对。

如果我知道他是帝师,我翻他书架的时候会紧张,会害怕,会想着“这个老头是不是在考我”。

我不会像以前那样,想翻就翻,看不懂就问,问完了还敢跟他吵。

那五年,我真的以为他就是个糟老头子。所以我才敢。

“你娘让我看着你。”他说,“她没让我教你,没让我帮你,没让我给你铺路。她只是让我看着你。”

“你走的路,是你自己选的。你答的策论,是你自己想的。你当上的太子妃,是你自己挣来的。”

“我什么都没给你。我只是让你在我家待了五年。”

他拿起笔,继续画画。画的还是那棵歪脖子枣树。

灰布长衫,花白头发,手上的老茧。跟五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时,一模一样。

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先生。”

“嗯。”

“您还是我的先生。”

他没抬头,但我看见他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起来吧。地上凉。”

从梧桐巷回来之后,我开始派人打听陆鹤亭的事。

不是不相信皇帝的话,是想知道得多一点。

打听回来的东西,比我预想的要多。

陆鹤亭,十七岁中状元,二十岁入翰林,二十五岁成为先帝的讲官。

先帝驾崩前,托他辅佐年仅十岁的新帝。

他当了四十年的帝师,教了两代皇帝。

朝中六部尚书,四个是他学生。

九边总督,三个是他举荐的。

翰林院那些清流,见了他要行弟子礼。

五年前,他上书告老。

皇帝留了三次,他辞了三次。

最后皇帝没办法,准了。问他要去哪里,他说“找个安静的地方画画”。

然后就住进了梧桐巷。

我给他研了五年墨的梧桐巷。

知道他身份之后,我再去梧桐巷,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我推门就进,喊一声“先生我来了”,然后开始研墨。

现在我在门口站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才敢推门。

老头看出来了。

“干什么?进门还先做个法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年后,皇帝驾崩,太子登基,年号永宁。

我成了皇后。

册后大典那天,我穿着凤袍,戴着凤冠,站在新帝身边,接受百官朝拜。

人群里,我又看见了那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人。

他站在百官最前面,正一品太傅。

他跟着百官一起行礼,一起山呼万岁。动作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

但我看见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一弯就收回去了。

好像是在说——还行,这丫头没给我丢脸。

第七章

7

当上皇后之后,日子反而没那么忙了。

前朝的事有皇帝,后宫的事有规矩。我主要做的事,是听、是想、是学。

新帝每天下朝之后来坤宁宫坐一会儿。

“令娴,你说西北的军镇布防,朕改的那一版怎么样?”

“陛下心里有数。”

“朕要你说。”

“那臣妾说了。陛下改的那一版,把三万骑兵从中路调到西路,看似增强了西线防御,但中路空了。”

“匈奴如果声东击西,从中路突破,西线的骑兵回援来不及。”

新帝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朕改回去。”

日子就这么过。

偶尔回梧桐巷看看先生。他老了。头发全白了,手上的老年斑越来越多,画画的时辰也越来越短。以前一站三个时辰,现在一个时辰就要歇一歇。

但他还在画。

“先生,您歇歇吧。”

“歇不了。一歇就觉得自己要死了。”

“您别这么说。”

“生死的事,有什么说不得的?”

他放下笔,看着我。

“令娴,你当了皇后,最怕什么?”

我想了想。

“最怕被人说‘她不配’。”

“你不配谁配?”

“我不知道。但我怕有一天,别人发现我只是个运气好的庶女,碰上了您,碰上了太子,碰上了——”

“碰上谁都没用。”他打断我,“运气好的人多了。但能在殿上答出那三道题的,只有你一个。”

他很少说这种话。

说完之后他自己也别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直皱眉。

我笑了。

永宁三年,西北出了事。

镇西将军拥兵自重,不服朝廷调令。

新帝派了三拨人去,都铩羽而归。

第一拨是传旨的太监,被挡在大营外,站了一天一夜没人理。

第二拨是兵部的郎中,进去谈了三天,被客客气气送出来,什么结果都没有。

第三拨是镇西将军的老上司,去了之后连门都没进去。

朝堂上吵翻了天。主战的说要发兵征讨,主和的说要安抚招降。

两边各执一词,吵了三天没结果。

新帝来了坤宁宫。

“令娴,你说怎么办?”

“陛下心里有答案,何必问臣妾?”

“朕的答案是打。但朕怕打不赢。”

“陛下不是怕打不赢。陛下是怕打赢了之后,收拾不了残局。”

他看着我。

“你说得对。打赢了,西北的军镇要重新洗牌。洗不好,比不打还乱。”

“所以陛下需要一个能镇得住西北的人。”

“谁?”

“先生的另一个学生。萧景行。”

新帝的眼睛亮了。

萧景行是他登基后提拔的年轻将领。

将门之后,十六岁从军,二十岁独当一面。

更重要的是,他在军中待过六年,知道兵怎么带、仗怎么打。

还有一层——他也是陆先生的学生。十二岁那年被送到陆先生门下,读了三年书。陆先生说他“脑子够用,就是性子太急”。

“他能行吗?”新帝问。

“先生教出来的人,不会差。”

萧景行被派去西北。

走之前他来坤宁宫辞行。穿一身铠甲,站在殿中央,像一把出鞘的刀。

“臣萧景行,叩谢皇后娘娘举荐之恩。”

“起来吧。不是我举荐的你,是先生举荐的你。”

他站起来,看着我。

“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您走的路,比他想的好。”

第八章

8

一年后,西北军镇整顿完毕。

萧景行把镇西将军的兵权收了,把不听话的将领换了,把空饷的银子追回来了。

镇西将军被押解进京,在刑部大牢里关了三个月,最后判了流放。

萧景行立了大功,封侯。

回京那天,满城百姓夹道欢迎。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穿铠甲的年轻人骑马进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抱拳行礼。

我点了点头。

回到坤宁宫,我给先生写了一封信。

“先生,萧景行回来了。您教出来的人,都挺争气的。”

永宁五年,陆先生病倒了。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我正在批阅奏折。太监跑进来,脸色发白。

“皇后娘娘,陆太傅不好了。”

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什么叫不好了?”

“太医说,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我站起来就往外走。青禾追上来:“娘娘,您还没换衣裳——”

“不用换了。”

马车一路狂奔。我在车上一直在想,上一次去看他是什么时候。半个月前。他说“忙你的去,别老往这儿跑”。我就真的没去。

我为什么就没去?

梧桐巷还是那条梧桐巷。我推开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落了一半。石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堂屋里有一股药味。很苦,很冲。

老头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看到我进来,他皱了一下眉。

“谁让你来的?”

“先生,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你忙前朝的事,忙后宫的事,哪有时间管我一个糟老头子。”

“您不是糟老头子。您是我先生。”

他没接话。我走到床前,蹲下来。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该吃吃该喝喝。”

“先生!”

“太医说的对。我这个岁数,活够了。”

“您——”

“令娴。”他忽然叫我的名字,不是叫“丫头”,是叫名字。他很少叫我的名字。

我安静了。

“你过来。”

“你娘走的时候,我没能救她。这件事我后悔了二十年。”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娘嫁给你爹之前,来找过我。她说她要嫁了。我问她嫁谁,她说镇南将军沈怀远。我说那个人不行,他有原配,有嫡子,你嫁过去是妾。她说她知道。我说你知道还嫁?”

他的声音开始抖。

“她说——‘先生,我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我就求您一件事。如果我以后有了女儿,您帮我看着她。’”

“我答应她了。”

“我没能看着她长大,但我看着你长大了。”

“令娴,你比你娘强。你走到的地方,她一辈子都到不了。”

“先生,您别说了——”

“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放下手,闭上眼睛。

“令娴。”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你娘让我看着你。我看了十年,够了。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

我跪在他床前,哭得说不出话。

陆先生是在七天后的夜里走的。

太监来报信的时候,我正在坤宁宫抄《治世策》。笔尖断了,墨洒了一桌子。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子时。”

“谁在身边?”

“没有人。他自己走的。”

我换了一身素衣,去了梧桐巷。

他躺在床上,神态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先生,您教我的最后一课,是死别。”

我把白布盖回去。

他的遗物不多。几件旧衣裳,一堆画,还有一封信。

信放在枕头底下,信封上写着“沈令娴亲启”。

我拆开。

“令娴:你娘当年问我,令娴能不能走到最后。

我说能。

她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比她狠。

你娘心太软,所以这辈子吃了太多苦。

你不一样。

你该争的时候争,该忍的时候忍,该狠的时候绝不手软。

这十年,我看着你从研墨的丫头变成一国之母。

我可以去见你娘了。

我会告诉她——你的女儿,比你强。

陆鹤亭

绝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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