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裴鹤年握着钱的手慢慢收紧。

我知道这才是最疼的。

不是穷，也不是被骂，而是所有人都默认好东西该给更亮眼的人。

前世，我也这么想。

可这次，我不让。

我从我爸手里拿过票据，拍在桌上。

「陈老师，学校教我们拾金不昧，也教我们谁付钱东西归谁。」

陈老师脸色一变。

「沈南栀，你怎么跟老师说话？」

许知蘅轻声道：「算了，闻璟，我们不拿了。」

她把书放下，眼圈却红了。

宋闻璟看着她，像被剜了肉。

转身前，他忽然看向裴鹤年。

「靠别人施舍，不会长久。」

裴鹤年还没开口，秦桂枝已经冲到院门口，朝人群喊。

「大家都听见了，沈家宁愿把钱给拖油瓶，也不给镇中第一名！以后她闺女找婆家，可别怪人挑！」

笑声和议论声一起炸开。

我爸气得抄起扁担追出去。

秦桂枝边跑边喊：「沈德昌打人啦！」

下一刻，她撞上从巷口驶来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的黑皮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

4.

骑车的人是镇供销社的会计，姚树声。

黑皮包摔开，里面滚出一叠进货单。

我爸追到门口，脚步顿住。

姚树声慌忙蹲下捡，额头冒汗。

我眼尖，看见其中一张单子上写着「电子表二百只」。

收货人不是我爸。

是「宋兴国」。

宋闻璟死去多年的父亲。

我心里咯噔一声。

前世我家货款被卷走前，也出过一批对不上账的电子表。

我爸当时以为是伙计记错，没追究。

后来宋闻璟拿走货款，一切都太顺，顺得像早有人摸清了我家的账。

姚树声把单子塞回包里，抬头时对上我的眼神，脸色变得更难看。

「沈老板，我还有事。」

他推车就走。

我爸喊住他。

「老姚，你包里怎么有电子表单子？」

姚树声笑得僵。

「供销社也进货，稀奇吗？」

秦桂枝捂着腰从地上爬起来，眼珠乱转。

「沈老板，你别见谁都咬，我被撞了还没让你赔呢。」

宋闻璟脸色沉沉。

「妈，走。」

许知蘅扶着秦桂枝，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那眼神像在说我无理取闹。

陈老师叹气。

「沈南栀，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学你爸满脑子生意。」

这句话又狠又准。

我爸的脸一下子灰了。

他这些年从南方倒货，被人叫过投机倒把，叫过二道贩子。

好不容易政策松了，家里有钱了，别人还是瞧不起他。

我看着陈老师。

「陈老师，您刚才说宋闻璟快高考，不能耽误。裴鹤年也快高考，您怎么没问他？」

陈老师噎住。

裴鹤年忽然把钱放回桌上。

「沈叔，资助的事，改天再谈。」

我转头看他。

他眼角有青，刚才宋闻璟那拳虽没砸实，还是擦到了。

「今天闹成这样，我拿了钱，只会给您家惹麻烦。」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我指尖发麻。

我选他，不是为了让他替我受辱。

我爸沉默半天，把钱重新推过去。

「我沈德昌做生意，讲的是你情我愿。你愿意念书，我愿意出钱，这钱就拿着。」

门外有人冷笑。

「沈老板真大方，花钱买名声呢。」

又是姚树声。

他没走远，靠在自行车上，嘴里叼着烟。

我爸压着火。

「老姚，你什么意思？」

姚树声吐出烟圈。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最近县里查私货，电子表这种南方货，单子不清楚可麻烦。」

院子里的人瞬间安静。

九零年，做买卖的人最怕这两个字。

私货。

我爸所有货都有票，可来回倒腾，票据经了几道手，真查起来，谁也不敢拍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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