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韩秋,你还想不想再要个媳妇?
韩秋在陈家沟一扎就是五天。
这五天里,他带着张猛等人几乎把整个村子翻了个底朝天。
溪流上游的排水沟、官仓周围的土壤、死者家中残留的灶灰、甚至连几户人家屋后的菜地都刨了个遍。
张猛满是疑惑,不明白韩秋为何这么做。
难不成村民的死和这些土地有关?
面对他的询问,韩秋也只是神秘一笑,并未回应。
第三天的时候,陈阿贵从格物司赶了过来。
韩秋专门让人把他叫来,因为这事需要一个在材料和化学反应方面有直觉的人。
虽然古代没有化学反应的概念,但这些经常和各种草木烧火匠打交道的人,肯定知道些不一样的东西。
陈阿贵到了之后,韩秋把从排水沟里取的灰白色沉淀物给他看。
陈阿贵捻了捻,又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皱着眉头:“韩大人,这东西有点像雄黄石粉。我以前跟自家师父烧窑的时候见过,有些矿石里头就掺着这玩意。”
“雄黄?”韩秋心中一凛,“呵呵,果然如此。”
雄黄本身有毒性,但含量低的话,短期内不至于致命。
可要是长年累月通过饮水渗入人体....
“阿贵,你可确定?”
“八九不离十。”陈阿贵用手帕把沉淀物包起来,“不过大人,这东西单独吃下去,顶多拉肚子、头疼,要死人的话,量得非常大才行。”
韩秋蹲在溪边,盯着那些翻着白肚的死鱼,若有所思想着。
单独不致命....配合一些别的东西不就致命了?
就比如现代人常说的头孢配酒,越喝越有。
头孢没毒吧?酒也没毒吧?
但是它们放在一起,嘿嘿.....阎王就是会向你招手。
再结合孙老妪说的......死者出事前半个月就有人头疼、腹泻、四肢乏力。
这不就是慢性中毒的典型症状。
可慢性中毒不会突然集中爆发,更不会在同一天内死掉十四个人。
除非.....有额外的催化。
“老张,这边村民平时吃什么野菜?”
张猛回忆了一下,“嘶......这几天在村附近落住。俺倒是经常瞧见,村民会挖溪两岸那些蕨菜、水芹,基本上家家户户都吃。
还有像蕨根粉之类的,秋收后没什么菜,这东西管饱又省粮,就是吃多了,有点乏力。”
“等等,你刚刚说蕨根粉?”
“啊....就是蕨菜的根研磨而成的。”张猛解释道。
这玩意以前在军营没得什么饭吃的时候,就会挖掘此物与面混合在一起,拌成浆糊。
现在回忆起来还真是一言难尽。
“等等,韩兄弟,你不会是觉得这蕨菜有毒吧?”
韩秋无奈一叹,给众人解释了一番。
很多东西本身没有毒,但长期食用不见得是好事。
蕨菜本身含有一种叫原蕨苷的物质,长期大量食用对人体有损害。
单独吃,同样问题不大。
可如果一个人的身体里同时蓄积了雄黄残余和蕨菜毒素.....
两种东西分开都不致命,混在一起也不至于马上要命。
但它们会对心脉和血脉造成叠加损伤,长年累月下来,心脉就像一根被慢慢蛀空的梁柱。
这时候只需要一个轻轻的“推力”,整根梁就塌了。
问题是.....那个“推力”是什么?也就是韩秋刚刚想到的催化剂。
到底是什么加速了村民中毒的反应?而且能在与人交流对峙的时候,因情绪激烈而爆发?
情绪会是诱因吗?不太像!
因为其余十二位死者并没有和谁发生过剧烈冲突。
众人听完韩秋用可以听得懂的解释分析完后,顿时不由得流露出崇拜的目光。
“韩大人,真没想到您竟然还懂这些药理。”
“哈哈,毕竟是山中人,经常挖掘野菜,若不和这些东西打交道,岂不是会害了自己?”韩秋笑笑,打了个马虎眼过去。
韩秋在陈家沟又待了两天,走访了溪北岸所有还活着的住户。
通过反复比对死者和幸存者的饮食习惯、取水位置、身体状况,很快就发现了一个关键差异。
死掉的那十四个人,在出事前三天内,全部吃过同一批蕨根粉。
而这批蕨根粉,是魏德厚的族人两天前统一分发给溪北几户人家的。
“分发?”韩秋追问那个提供消息的老妪。
“对啊,魏家大院的人说是今年蕨根收成好,多的吃不完,就分给邻里了。”
蕨根粉。
如果有人在这批蕨根粉里掺了什么东西.....
比如附子?
附子是常见的中药材,炮制不当就是剧毒。
但经过反复炮制后,毒性成分可以大幅降低,降低到仵作常规检验查不出来的程度。
单独服用附子残留,健康人扛得住。
可要是一个人的心脉已经被雄黄和蕨菜毒素蛀了几年.....
附子的乌头碱衍化物一进去,那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心跳骤停,面色青紫,口鼻无血。
简直是完美的死因。
韩秋把所有线索串了一遍,深吸一口气。
查到这一步,思路已经大致清晰了。
但要翻案,光有推理不够,得有实打实的物证。
他让陈阿贵带着取到的水样、沉淀物、以及从几户死者家中搜来的残余蕨根粉,提前带回鼎阳城。
格物司那边有器具,可以做进一步的验证。
第五天傍晚,韩秋终于从陈家沟抽身,快马往鼎阳城赶。
他已经五天没回家了,挂念着几个傻姑娘,想着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去肃政院找严明汇报。
天黑后,马车停在清水村韩宅门口。
韩秋跳下车,推开院门,一眼就看到沈清照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脸上带着几分不安。
“娘子,我回来了!”
沈清照快步迎上来,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夫君看上去有些憔悴,这几天在外面很辛苦吧?”
“还行,没比上次去江南累。”韩秋笑了笑,往院里走了几步,左右看了看,“婉晴她们呢?”
沈清照的表情变了变,“婉晴.....她不在。”
“不在?这是何意,去城里了?”
沈清照摇头,声音有些发紧:“夫君,婉晴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
韩秋脚步一顿。
“几天?什么意思?”
“你走的当天早上,她换了身黑衣就出门了,说是去见个人。我问她见谁,她也不说。”沈清照攥着手帕,“到现在整整四天了,连个口信都没有捎回来。”
韩秋脸色沉了下来。
苏婉晴虽然性子急,但从不会无缘无故失联。
她要是去办什么事,哪怕不说具体内容,起码也会报个平安。
四天没消息,这不对劲啊。
“酥酥呢?”
“酥酥在房里休息。”
韩秋来不及换衣裳,直接扭头就往外走。
“夫君你去哪?”
“肃政院!”
一路快马进了城,韩秋到肃政院东署衙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
值房里还亮着灯。
严明穿着便服坐在案首,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正拿笔批注。
韩秋推门就进:“严大人!”
严明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你小子回来了?”
“大人,我家苏夫人失踪四天了,您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严明愣了一下,随即哦了一声,脸上浮出一种微妙的表情。
“别紧张,你家苏夫人没事。”严明呵呵一笑,没想到韩秋这么快就找了过来。
还知道特地往自己这边问问线索。
“没事?那她去哪了?”
“去见了个人,替朝廷办点私事。”严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具体的,本官也不便多说,你回去等着就是了,过两天她自己就回来。”
韩秋皱着眉,总觉得严明话里有话。
什么叫替朝廷办点私事?
苏婉晴一个诰命夫人,能替朝廷办什么私事?
严明看他那副不放心的样子,多补了一句:“是圣上那边的安排,和锦衣卫有关。你就别瞎操心了,她那身手,吃不了亏。”
锦衣卫?
韩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苏婉晴那个大嘴巴酒席上随口说了一句,搞出了锦衣卫。
现在锦衣卫反手把她拉进去了?
一种不妙的感觉油然而生,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不过严大人既然这么说了,韩秋也不好再追问,只好先把这事按下。
“行,那先说正事。陈家沟那边,学生已经查出了端倪。”
韩秋坐下来,把这五天的调查结果一五一十说了。
从排水沟的雄黄残余,到村民长期饮用受污染溪水导致的慢性蓄毒,再到那批被统一分发的蕨根粉里可能掺了附子衍化物.....
严明越听脸色越凝重。
“你的意思是,三重叠加?”
“对。雄黄通过溪水侵入,蕨菜本身含毒,这两样长年累月在村民体内堆积,相当于把心脉慢慢掏空。最后那批蕨根粉里的附子衍化物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击。三样东西分开来看,都不足以致命。可凑到一起....”
韩秋打了个响指。
“必死无疑。”
严明站起身来,皱眉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幕后之人的手段简直阴毒到了极致。
利用天然的环境条件做掩护,再用一剂看不见的催命符收尾。
仵作查不出毒,因为致命的不是某一种单独的毒物,甚至这三样东西单独拿出来都算不上毒药。
这背后制毒之人医术或者说毒术相当高超啊。”
韩秋叹口气,“是啊,就算学生查出了真正的死因,翻案也不容易。”
严明扭头看他。
韩秋拱拱手,继续道:“第一,尸体已经下葬,开棺验尸魏德厚不会答应。
第二,就算强行开棺,附子衍化物在死后数个时辰内就会彻底降解,现在去验,什么都验不出来。
第三,那批蕨根粉已经被吃完了,残余的也被魏家的人处理干净。物证链断了。”
“所以.....”
“所以学生想请严大人帮忙想想,这案子到底从哪个方向切,才能把徐姐摘出来?”
严明重新坐下,沉默了好一阵。
忽然,他抬起头,表情有些奇怪。
“韩秋,本官先不说案子的事。有件事.....想先和你聊聊。”
韩秋一愣:“什么事?”
严明盯着他看了好几息,一本正经地开口:“韩秋,你还想不想再要个媳妇?”
韩秋整个人都石化了。
这不对吧!现在不应该讨论怎么样才能把徐姐给捞出来吗?
这怎么又要给自己介绍婆娘?
“....啊?大人,难道你....”
严明端着茶杯,眉梢微微挑着,嘴角带着一种让韩秋心里发毛的笑容。
这笑容太熟悉了。
上次见到这种笑,还是严明把苏婉晴塞给他的时候。
不会吧.....
韩秋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虚:“不会是......徐姐吧?”
严明把茶杯搁下,微微颔首。
韩秋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您这.....学生家里已经有三位了!”
“唉,本官当然知道。”严明一脸无奈,“多养一个女人而已,又不是养不起。你现在是五品代主事,格物司的拨银,皇城司的俸禄,加上和皇商那边合伙做的那些买卖,怎么着也不至于让媳妇们饿肚子。”
“大人,您知道我说的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韩秋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严明没给他组织语言的时间,直接把话摊开了。
“韩秋,你先别急着拒绝,听本官把话说完。”
“本官说出这话也是实属无奈。”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从方才的打趣变得认真起来。
“菀青今年多大了,你知道吗?”
“二十一......二十二?”韩秋不太确定。
“二十一。”严明竖起一根手指,“到现在没有婚配。”
韩秋还是不太明白,这和年纪有什么关系?
严明见他一副糊涂样,不由得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怎么变成了榆木脑袋?是不是忘记当初自己为什么娶媳妇了?”
“啊....”韩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大禹律!”
“哼!是啊,女子十五及笄,十六须于三年内完成婚配。逾期不嫁,官身者夺其品秩,民身者加征人头税。”
死去的记忆复苏,当初韩秋不就是怕丢了九品芝麻小官的官身,不得不跟着叔父到皇城司诏狱里捡便宜媳妇。
这年头催婚不是家长的事,是朝廷的事。
国家需要人口,需要劳动力,需要兵源。
不管你愿不愿意,到了年龄就得嫁人,生娃不生娃另说。
“菀青十六岁入肃政院,靠着她爹的关系和自身本事,硬生生拖了五年。”严明叹了口气,“她爹是皇商出身,每年往吏部和礼部塞不少银子打点,这才勉强压住了。
可这次她被下了狱,案子闹得满城风雨。就算翻了案出来,对方必定会拿婚配这条律法做文章。”
“到时候弹劾折子一递,说她违背大禹律,藐视婚制......先革官身,再罚银,这和直接被流放有什么区别?”
韩秋终于明白了严明的意思。
徐菀青的困境,不只是陈家沟命案这一层。
哪怕把案子翻了,对方还有第二刀等着. ...用婚配律法,直接把她的官衣扒掉。
或许对方从始至终就打着这一个目的。
能弄死徐家就弄死徐家弄不死徐家,也让徐家的人当不了官。
“菀青这丫头,本官是看着她长大的。”严明的声音低了几分,“在查案这方面,她比大多数男子都强。
耿直、较真、一根筋,有时候也气得本官牙痒痒,可肃政院需要的就是这种干吏。”
“她是真心热爱这份差事。若是丢了官身.....恐怕比杀了她还让她受不了。”
韩秋沉默了。
严明继续往下说:“可道理是道理,律法是律法。她总得嫁人,总得有个名分。不然就算翻了案,那帮人也会用婚配的事穷追猛打,不把她拉下马誓不罢休。”
“那为什么一定是我?”韩秋终于憋出了这句话,“肃政院这么多人,朝堂上有的是青年才俊.....徐姐她想嫁人也不一定嫁给学生啊。”
严明老脸一黑,“你说谁?林文渊,还是赵秉坤?”
“那俩一个有妻有妾,一个前年刚纳了小,再塞一个进去,人家正房夫人非得把肃政院掀了。”
“那.....其他衙门的人呢?”
“其他衙门的人?”严明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盯着他,“菀青,你也叫她一声姐,还不知她的性子。
心高气傲,一般人她根本瞧不上。若有中意之人,早就成婚立业了。”
韩秋听后觉得有理,徐姐的性子说起来和苏婉晴有那么些相像。
但要比婉晴更加稳重成熟,毕竟也是个高傲御姐嘛。
这真是害苦了自己!
韩秋心情很激动,可还是有疑惑。
严大人解释了如此之多,只能证明徐姐需要嫁人。
言外之意,好像徐姐喜欢自己似的!
应该.....不会吧!
虽然在很久之前,他确实有过顶撞上官的冲动,但自己现在已经有三个正妻了呀。
总不能让徐姐给自己做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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