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为官者不下基层,永远体会不到民之艰辛
福满楼出来,街市上人来人往。
韩秋领着一行人沿着码头附近的集市慢慢走。
方子衡跟在后头,边走边小声跟王博文交换着看法。
张猛负责垫后,块头大,自带威慑力。
沈清照和李楚宁走在中间,苏婉晴在旁边晃悠着东看西看。
走了约莫一炷香,韩秋在一个巷口停了下来。
巷子拐角处,蹲着一老一小,很难不引人注意。
老头六十来岁,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皮肤黝黑发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麻布短衫,面前铺着一块破旧的粗麻布。
布上摆了几捆野菜、几个歪瓜裂枣的葫芦,还有两小把晒干的草药。
旁边蹲着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髻,脸蛋黄黄的,但那双眸子还挺亮。
韩秋走上前,蹲下身子,随手拨了拨那几把草药。
“老丈,这药草怎么卖?”
老头赶紧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咧了一下。
“公子要药草?这是去火清热的苦丁草,三文钱一把。那边的是治咳嗽的款冬花,五文一把。”
韩秋拿起一把苦丁草闻了闻,又指了指那几个葫芦。
“葫芦也卖?”
“卖卖卖!十文一个,公子要是多买,八文也成!”
韩秋挑了两把苦丁草、一把款冬花、两个葫芦,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麻布上。
老头一看银子,眼珠子都直了。
“公子……公子这、这给多了!这总共才就几十文的东西!”
“不多,剩下的当是在下给老丈的茶水钱。”
韩秋把东西递给身后的苏婉晴拎着,顺势问了一句。
“老丈,我等头一回来苏州,想找个清静凉快的地方住几天,城里客栈太过闷热。想问问这附近乡下有没有什么村子,能借住几日的那种?”
老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韩秋和他身后这几个人。
穿着不寒碜,但也不像什么大户。
带着家眷和随从,倒像是出远门或来游玩的公子哥。
“公子要去乡下住?那倒是有......俺们石潭村就在城南七八里地,靠着山脚下,背阴凉快得很。
村里虽说穷了点,但也算蛮清净的。公子若不嫌弃,可以到俺们村里的茶社坐坐,那边应该有不少空屋子可以借住。”
韩秋跟沈清照对了个眼神。
这么容易?
他故意犹豫了一下,搓着下巴。
“这……冒昧叨扰,会不会不太方便?”
“方便方便!俺们那村子,好久没来过外人了。公子大方,又是和气人,村里人肯定欢迎!”
老头说着就要站起来收摊,又顿住了。
“嗨!公子稍等,俺得先带孙女去买点药,得买两副药带回去。”
“哦?老丈生病了?”
小丫头在旁边抱着爷爷的胳膊,脆生生地补了一嘴。
“是奶奶,她病了好久了,咳嗽咳了一个多月,都没好。”
老头拍了拍孙女的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冲韩秋笑了笑。
“小孩子不懂事,童言无忌,公子别见怪。”
韩秋摆摆手,转头冲方子衡招了一下,“老方,你跟老丈一块去药铺,帮着看看。”
方子衡心领神会,跟着去了附近的药铺,等结账的时候,主动拿出了十几文钱。
老头见状,连忙摇手。
“使不得使不得!令家公子已经给了那么多钱了,怎么还能让先生破费……”
方子衡笑了笑,推了推老汉的肩膀。
“老丈别推辞了。这钱就当是您带我们到村里落脚的辛苦费,到时候帮我们跟村民说说话,证明我们不是什么坏人就行。”
“我们家公子喜欢清净,到时候帮忙安排个好点的住处!”方子衡刻意找了个理由,相当于求人办事。
这样总比直接出钱施舍要好的多。
“那是一定!那是一定!”
老头千恩万谢,心中感慨今天还真是碰到了善心人。
......
大约半个时辰后,药买好了,众人出发。
一行人跟着老汉出了城南,沿着田埂小路走了约莫四十来分钟。
远远望去,石潭村从外面看还行,背靠一座不高的丘陵,村口有条小溪淌过,几棵大榕树遮出一片阴凉。
可一进村子,韩秋的脸就沉了下来。
村里的房子大半是土墙茅顶,墙皮脱落,有些屋顶的茅草都烂了半边。
路上碰到的村民,一个个瘦得厉害,小孩的胳膊跟竹竿似的。
倒是不缺水,溪水流过,各家门前都搁着水缸。
可人的气色不对。
面黄、唇白、眼神浑浊,倒有点像是缺了维生素?
韩秋走到村口的茶社,说是茶社,其实就是榕树底下搭了个草棚,放了几条长凳和一张缺腿的旧桌。
老汉张罗着给韩秋他们倒了几碗凉茶,茶叶少得可怜,汤色跟清水差不多。
韩秋端着碗没喝,环顾了一圈,压低声音问沈清照。
“你注意到没有?这些人不像缺粮缺得厉害,倒像是……”
沈清照点头,接过他的话。
“缺盐。”
韩秋嗯了一声。
面黄肌瘦、四肢无力、精神萎靡......这不是单纯饿出来的症状。
科学的解释,长时间吃不到盐,人体缺钠,就是这副模样。
刚才在福满楼听那几个脚夫说,苏州的盐引九成控制在徐家手上。
官盐供货不足,到了民间又被盐商截胡高价倒卖。
一斤粗盐一百二十文,这些种地的农户哪里买得起?
韩秋心里快速转了一圈。
这年头的盐都是粗盐,杂质多,产量低。
要是自己把后世的精制盐法搞出来……
算了,这事以后再说,眼下有更要紧的。
他转向老汉。
“老丈,在下有件事想打听。今天在城里吃饭,听人说起城南的刘家粮铺出了事,好像还欠着附近村子的收粮款?这事跟你们石潭村有关系吗?”
老头一听这话,顿时瞪大眼睛。
“嗨!公子您竟然还听说了这个!”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子,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
“俺们村秋收的时候,把粮食交给了刘老板的粮铺。当时说好十天结款,一共四十七石粮,折银差不多二十两。结果三个月了,一文没见着。”
“后来俺们去找刘老板,他也是一肚子苦水。说他被周家粮行给坑了!
原本和周家有合约,他收上来的粮运到周家的大仓里统一发售,利润五五分。
结果周家单方面撕了合约,把他的粮扣下来不给钱,还逼他还之前的借款。
刘老板自己都被逼到卖铺子了,更别提给俺们结账了。”
韩秋追问道:“刘老板说的是真的?他确实是被周家坑了?”
“真不真的俺也说不准,但刘老板这人做了好几年买卖,在城南的口碑一直还行。收粮给的价也公道,不像那些黑心商号故意压价。俺个人觉得……他也是个倒霉蛋。”
老头摇摇头,满脸无奈。
“可怜人最多了,公子。俺们村的粮款要不回来,今年冬天都不知道怎么熬。”
韩秋没接话,转头看了看王博文和沈清照。
沈清照微微颔首,王博文也轻轻点了一下头。
消息够了,今天先到这。
......
老汉帮韩秋他们在村子里找了三间空房。
说是空房,其实就是村里一户搬去城里投亲的人家留下的旧宅。
土墙青瓦,勉强能住人。
韩秋让张猛和王博文住一间,方子衡单独一间。
自己和三个女眷住一间,反正就两张床板拼在一起,条件简陋,也讲究不了什么。
沈清照和李楚宁收拾了一阵,苏婉晴去井边打了水,凑合着擦洗了一番。
入了夜,村里安静得只听见虫叫。
韩秋把张猛和王博文叫到自己屋里,方子衡也过来了。
几个人围着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垫着的桌子坐下。
李楚宁也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找了个角落的凳子坐着,双手撑着下巴。
“韩公子,我有个问题。”
韩秋抬头看她。
“你为什么一定要对这件事上心?不就是个粮铺欠款的小纠纷嘛,跟咱们查税有什么关系?”
韩秋轻叹一口气,“酥酥,你觉得咱们到了苏州,第一步应该干什么?直接去盐运衙门亮牌子,翻他们的账本?”
“呃……不应该吗?”
“如果我直接去衙门,他们会怎么做?”
韩秋板着脸,一副官腔官言,夹着嗓子道:“第一,他们先客客气气请你坐下喝茶。
第二,就说账册在库里,需要调取,等个十天半个月。
第三,等咱们看到账的时候,每一页都干干净净,漂漂亮亮,挑不出半点毛病。
因为你来之前,人家早就准备好了。”
“你看到的,只会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李楚宁愣了一下。
韩秋继续道:“查案也好,查账也好,永远不能脱离底层。只有你自己走到最下面去看,去听,才知道问题出在哪。
衙门里的账可以做假,可老百姓嘴里说的、身上穿的、碗里吃的......这些做不了假,这就是为什么朝廷,总是会不时派出个巡查使去巡视地方。
皇帝不能将所有地方都面面具到照看到,就得需要眼睛替他下去走走,看看有没有欺上瞒下!”
“你看今天这个村子,面黄肌瘦的人到处都是。江南鱼米之乡,不至于饿死人,但盐吃不起、粮款被拖欠、大粮行吞并小商户......这些事一环扣一环,从底下往上捋,比从上面往下查管用得多。”
王博文拱了拱手。
“大人说的是。断案就得从基层走起来。为官者不下基层,永远体会不到民之艰辛。
今天光看这一个村子,就能瞧出不少门道......大商压小商,小商被迫压榨底层百姓,一层扣一层,这个抽成一点,那个刮一层,到头来苦的全是最下面的人。”
张猛挠着脑袋,听着他们说这些高深的话,一时有点瘪嘴。
最后还是开口道:“俺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这些村民确实可怜。你们看看那小丫头多大点人,饿得跟小鸡仔似的,我家那两个小崽子可比那小丫头肥多了!”
方子衡翻了翻随身带的册子,提议道:“大人,如果刘家粮铺是被周家粮行挤垮的,那周家粮行背后的关系网是关键。
明天可以先去一趟城南,找找那个刘老板本人,问问具体的来龙去脉。他既然是受害方,大概率愿意开口。”
韩秋点头,“就这么办。先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众人各自散去。
韩秋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翻了个身。
船上颠了五天,今晚总算能躺平了。
身边沈清照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苏婉晴也补了一声呢喃,翻了个身安静下来。
李楚宁缩在角落的小床上,不知道睡没睡着。
韩秋闭上眼,火气有点大,可惜这酥酥姑娘也在屋中,自己不好动手动脚。
不过.....酥酥姑娘说实在的,也是个软软嫩嫩的妙人啊!
“呸!我在想什么.....可是答应好了李公子给人家照顾妹妹!”
“不能胡思乱想了!”
(两章6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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