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国公姐夫（18）
陈妈妈也是一愣，连忙行礼：“国公爷。”
萧衍微微颔首，跟陈妈妈问了两句老太太的情况后三言两语把人打发回去。
说话间隙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娇身上。
把她的反应一丝不落地看入眼底。
先前养出来的那点胆子又消散殆尽，甚至还越倒越回去了。
心中那个猜测便也笃定了几分。
果然是怕的。
怕他，也怕沈妍，怕这府里所有的人。
这样一个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姑娘，哪里还敢来他的书房送什么羹汤？
怕是昨日沈妍说了什么狠话，她便吓得连他的面都不敢见了。
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团，藏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里。
萧衍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娇。
看着她垂得低低的脑袋，看着她微微发抖的睫毛，看着她攥着衣角的手指。
那手指攥得那样紧，像是要把那块衣角攥出水来。
可怜。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
温和到连身后的周瑾都愣了一下。
“沈娇。”
“……”
她没敢抬头，只是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等待宣判。
萧衍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知怎的，心里那股等了一天的郁气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极淡的柔软。
“今日的银耳莲子羹，怎么没送来？”
沈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极小的声音说：
“回姐夫，娇娇今日在老太太屋里，一时……忘了。”
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编一个拙劣的借口。
又怕他责罚，下意识用了撒娇的自称。
萧衍表情不变，只一字一句跟她细数。
说他从早上等到现在，批了十几份公文，见了三个幕僚，喝了七杯茶，看了无数次窗外的日头。
“嗯？忘了？”
末了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娇的头垂得更低了，耳根处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像是被晚霞染过一般。
“我知错了。”她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要被晚风吹散：“姐夫若是不嫌弃，明日……明日一定。”
“明日？”
萧衍忽然轻笑了一声。
有点勾人，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极细的涟漪。
沈娇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他那双深沉如墨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打量，但更多的，是别的东西。
像是怜惜，又像是无奈，还有那抹始终没有消失的笑意。
“明日你又要去谁的屋里？”
萧衍看着她，褪去一开始的诱哄，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后日呢？大后日呢？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躲下去？”
沈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苍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她咬了咬下唇，将那股酸涩压下去，又低下头去，声音微微发哑：
“姐夫说笑了……我没有躲。”
没有躲。
这三个字说得又轻又虚，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萧衍看着她这副明明害怕得要命、却还要强撑着说“没有躲”的模样，心中那根极细的针尖又扎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酸涩。
是心疼。
她在萧家本就过得战战兢兢，他作何还要为难她？
萧衍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开了路：“罢了，天色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沈娇如蒙大赦，连忙又行了一礼，脚步匆匆地往芙蓉坞走去。
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用一种怯生生的、带着几分试探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惶恐，还有一丝极其隐秘的、不易察觉的：狡黠。
只是暮色太深，萧衍站在树影之下，没有看清。
他只看清了她转身离去时，那单薄的、微微发抖的背影。
像一枝被风吹雨打过的花，摇摇欲坠，却还拼尽全力地立着。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回廊的尽头，许久没有动。
“爷。”周瑾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咱们回书房吗？”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回廊，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
“去查查，沈娇在府里过得怎么样。”
周瑾一愣，随即应道：“是。”
萧衍转过身，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在犹豫什么。
“还有，明日让厨房炖一盅银耳莲子羹，送到她厢房去。”
周瑾：“……？”
爷，您等了一天的羹汤没等到，现在还要主动给人送过去？
周瑾觉得自己要大逆不道了，因为他觉得他们矜贵的国公爷此刻有点便宜的样子。
但他什么也没敢问，只是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是。”
萧衍没有再说话，大步流星地走了。
晚风拂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低低地笑。
月色初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路延伸到沈娇消失的那条回廊尽头。
而此刻，芙蓉坞里的沈娇正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不算清楚的铜镜，慢慢地将鬓边的绒花取下来。
镜中的人影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表情。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若有人此刻在场，一定会被这个笑容惊住。
那不是一个被欺负了的小可怜该有的笑容。
更像一个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志在必得的、从容不迫的笑。
沈娇将绒花放在妆台上，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姐夫啊姐夫……你可别让我失望呀。”
窗外月色如水，洒了满院清辉。
国公府的夜，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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