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国公姐夫（17）
萧衍手指无意识摩挲窗台。
他的思绪又飘到了昨晚。
昨晚在沈妍那里，他说了那些话之后，沈妍是什么反应？
她坐在椅子上，面色青白，一言不发。
他了解沈妍。
这个女人看起来端庄大度，骨子里却最是好强。
他说沈娇是她的亲妹妹、她这个姐姐当得不尽心。
这话落在沈妍耳朵里，不啻于一记耳光。
她会怎么做？
以沈妍的性子，她不敢明着跟他对着干，但未必不会把气撒在沈娇身上。
况且她在他面前不少诋毁沈娇。
沈娇昨日还好好的，今日就开始躲人。
很难说没有沈妍的手笔。
沈娇那个姑娘……
萧衍想起过往她小心谨慎，拿捏分寸的模样。
她进国公府后像一只误入了猛兽领地的小兔子，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便会招来灭顶之灾。
一个在京城无所依靠，嫡姐还不疼惜，下人也敢轻慢，唯一对她和颜悦色的，大概就只有老太太和他这个姐夫了。
这样的人，哪里敢跟沈妍抗衡？
沈妍若是对她说了什么，她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乖乖听话。
所以，今日的银耳莲子羹没有送来，不是她不想来，而是她不敢来。
萧衍想到这里，不知怎的，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一根极细的针尖在心尖上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昨日从前院回去之后。”萧衍忽然开口：“可有什么异常？”
周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世子问的是沈姑娘，连忙道：
“属下打听了，二姑娘昨日从前院回去后便被夫人请到正院，从正院回去之后便没有再出来，厢房的灯灭得也早。不过……”
“嗯？”
“不过守夜的婆子说，半夜里听见二姑娘房里似乎有动静，大抵是很晚才睡的。”
萧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果然。
沈妍昨晚怕是没少给她脸色看。
说不定还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沈妍那张嘴，平日里对着他这个夫君是客客气气的，可对着底下的人，刻薄起来也是半分情面不留。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半夜里躲在被子里哭，却又不敢声张，生怕被人知道了更添笑话。
今日一早就躲到老太太房里去，一躲就是一整天。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她怕沈妍，也怕他，怕再单独见他会让姐姐更加不满，怕再踏进这间书房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所以她选择躲起来，躲到老太太那里去，以为有老太太这座靠山，就能平安无事。
萧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之前的气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
带着几分无奈的那种。
时至今日，他不能说出他对沈娇毫无兴趣这种话。
他这种薄情之人，差的可不是一个妹妹。
也不稀罕要一个妹妹。
虽然她的身份有些特殊。
但他想要的东西自小就没有得不到的。
他对沈娇可不是什么姐夫对小姨子的关照。
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感情。
初次体会到的萧衍……
有点奇特。
也很，有趣。
他活了二十四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还从来没有人敢放他的鸽子。
从前依仗公府的颜面，自他入仕后，更没人敢了。
那些巴结他、讨好他、想方设法要见他一面的人，能从国公府门口排到城门口去。
偏偏这个娇娇儿，他主动开口让她来送羹汤，她倒好，躲了。
躲了也就躲了，偏偏还躲得这么笨。
她以为躲在老太太那里就安全了？
她以为他萧衍是那种会被“老太太”三个字挡回去的人？
天真。
萧衍转过身来，面上的笑意已经敛去，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他拿起搭在衣架上的外袍，不紧不慢地穿上，又理了理袖口，动作从容而优雅，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瑾小心翼翼地问：“爷，您这是？”
“去老太太那儿请安。”
往日平静的声调今日竟然兴致盎然。
周瑾：“……”
爷，您去老太太那儿请安的时辰固定得比用膳还准时，今天这个时辰去请安？
周瑾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他算是看明白了。
他家世子爷这是要去“堵人”。
唉，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萧衍到老太太院外的时候，没有急着进去。
他在院门外的那棵老槐树下站住了脚，身姿挺拔如松，衣袍被晚风拂动，多了几分意动。
夕阳西下，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将那惯常冷淡的眉眼映出几分暖意来。
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
像是一个猎人，耐心地等着猎物出洞。
周瑾在身后默默数着时辰。
差不多两炷香的时间。
院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瑾率先松口气。
或许是温度高，每多等一个呼吸的时间，他的心尖都要跟着颤上一分。
先出来的是老太太身边的陈妈妈，不时回头说着什么。
然后，一个纤细的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沈娇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简简单单地挽了个髻，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枝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青荷。
她低着头，脚步轻而缓，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石。
陈妈妈似乎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来。
便看见了树下的萧衍。
原本还算轻快的脚步猛地停住。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变化极快。
先是惊愕，像是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看见他。
然后是慌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抓住。
最后是畏惧，那双杏核般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睫毛微微颤抖着，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幼鹿。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动作极轻极快，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然后，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站住了，低下头，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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