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谢长庚和宁晚姝(二)
谢父本还有要事追问,见他头也不回,只得暂且按捺下来。
谢长庚刚梳洗完毕踏出内室,管家早已守在门外,闻声轻轻叩门:“二少爷,老爷请您前去正厅。”
谢长庚没有刁难管家,开门颔首:“带路。”
厅堂之内,谢家主母指尖死死绞着丝帕,心底妒火翻涌不止。
谢长庚真是好命,怎么就没能让谢长庚死在土匪窝里,还能让他活着回来。
他小的时候也不知在哪认了个师父,后来他偷偷要跟他那师父走,正是她暗中授意下人放行,本就是想让他漂泊在外、客死异乡。
谁料数年过去,此人不仅安然归来,模样愈发英挺俊朗,一身凛然正气,风头甚至压过了她亲生的嫡子。
谢长庚入厅,不躬身行礼,径直落座椅中:“有话直说。”
“庚儿,你围剿山寨之时,可曾找到匪寇藏匿财物的库房?他们劫掠而来的金银布匹,理当返还受害客商百姓。” 谢父神色焦灼。
早前他盘问随行兵丁,众人搜遍整座山寨,分毫钱财都未曾寻见。
逐一审讯被俘土匪,他们也不承认有藏银。
这可愁死他了。
他本以为盘踞多年的匪窝必然积攒海量赃物,万万想不到一无所获。
谢长庚神色淡漠:“我只奉命剿匪抓人,已然办妥差事,赃物下落不在我的分内之事。先前说好的条件,如今我要兑现,你备好提亲聘礼。”
“什么?你要娶妻?” 谢父惊得猛地从座椅上弹起身。
赃物失踪尚且不知道如何向朝廷回禀,这逆子反倒张口就要府里出钱办婚事,一时间心乱如麻。
“我要娶何人,不必你过问。我替你立下大功,谢家出聘礼理所应当。迁葬我生母的事也要尽快落实。你若不肯应允,我能生擒这群土匪,自然也能把他们尽数放走。”
谢父瞬间服软:“给,我给还不行吗?”
他万万不敢放走匪寇,这批人是自己升官晋爵的依仗,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谢长庚拿到准话,不再多言,起身离去。
谢家主母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她深知夫君吝啬本性,定然不会给谢长庚备下厚重体面的聘礼,压根用不着自己从中作梗。
就看着他们父子二人继续斗,等老爷被气极了,说不定不用她动手,谢长庚就会被逐出谢家门庭。
次日,在谢长庚几番催促之下,谢父只得命管家置办聘礼。
果真如谢家主母所料,礼盒里尽是些廉价零碎、拿不出手的物件。
谢长庚逐一开箱查验过后,半点怒意不显,径直一脚踹开谢家库房大门,打算自行挑选贵重珍宝,把那些劣质东西尽数换下。
“哎哟唉!少爷万万不可!您这般行事,老爷定会重罚小人!” 管家哭丧着脸死死拦在库房门前,不敢放行。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这些聘礼我势必要带走,再敢阻拦,连你一并踹开。不想落得这扇门的下场,就立刻闪开。”
他早已定下媒人,准备动身前往宁府提亲。
一回想那日街巷之中,怀中揽着宁晚姝柔软身姿的一幕,心头不由悸动不止,娶妻之心愈发坚定。
管家阻拦不住,只能慌忙转身跑去向谢父禀报。
谢父怒气冲冲快步赶来,老远就高声呵斥:“你这个逆子,赶紧住手!给你备下的聘礼已然不少,你不过一介庶子,要有自知之明!你嫡亲大哥定亲之时,都未曾动用这般贵重物件,速速把东西放回库房!”
“放回?莫非是想逼我把那帮土匪尽数释放回去?” 谢长庚抬眼直视对方,眼底寒意刺骨。
谢父被这冰冷慑人的目光猛地一震,心底陡然发怵,只觉眼前的儿子陌生得如同凶神恶煞,不敢再厉声逼迫。
那眼神实在是太恐怖了!
谢长庚懒得再多争辩,亲自挑好珍宝装箱,悉数搬上马车,径直前往宁府。
恰逢这日宁晚姝没有去往城门施粥,正在前厅陪着双亲闲谈。
管家神色慌张快步入内禀报:“老爷、夫人,知府谢家二公子登门,说是前来提亲。”
宁父、宁母双双面露诧异,一齐看向女儿:“晚姝,你认得这位谢家二公子?”
宁晚姝轻轻摇头,她脑子里没有这号人物,转瞬便想起昨日街上出手相救的那位公子。
“爹娘,先请客人入内相见,面谈之后再做定夺不迟。” 她心中暗自期许,来人若是那日救命之人,她便愿意应允这门亲事。
那日匆匆一面,她早已暗生情愫。
宁父依言应允,命人将客人请进府中。
谢长庚未曾使唤谢家仆从,亲自押送聘礼入府,媒人则上前同宁家二老寒暄致意。
这一日宁晚姝未曾遮面纱,完整容颜展露人前。
谢长庚抬眼望见,一时怔在原地,只觉这是他平生所见最为绝色动人的女子。
宁晚姝也悄悄抬眸打量着他,心头小鹿乱撞。
媒人细说提亲事宜之际,宁母悄悄递去眼神,征询女儿心意。
宁晚姝面颊泛起红晕,轻轻眨了眨眼,默许了这门亲事。
女儿心甘情愿,宁家二老再无异议,当即同媒人敲定婚约细则。
全城人人皆知知府谢父素来冷淡疏离这个庶子,今日谢家竟无一人随同出面,宁父宁母却毫不在意。
只要女儿真心欢喜便足够,日后哪怕小两口日子拮据,宁家也有底气照料二人余生。
靠着媒人从中周全,婚期很快敲定,定于次年九月末举办大婚。
定下婚约之后,谢长庚没有即刻动身离去,留在江南朝夕相伴宁晚姝。
宁家二老思想开明,并不恪守未出阁女子不可随意外出的陈旧规矩,深知自家女儿行事有度,时常应允二人结伴出游,任由他们慢慢磨合感情。
眼看着婚期日渐临近,一桩从天而降的圣旨,硬生生斩断了这段良缘。
宫中宫人奉旨登门,来不及留给宁晚姝半句同谢长庚道别的机会,便直接将她接入皇宫之中。
谢长庚听闻宁晚姝被圣旨强行接入宫中的噩耗,当即就要动身追赶,可谢父为保住自己的官位前程,绝不允许他冲动行事坏了仕途,暗中命人下药,直接将他迷晕软禁起来。
接连数日,下人日日端来掺了迷药的米汤喂给他,他始终深陷昏睡,毫无行动能力。
等他终于药力散尽缓缓苏醒,身子绵软无力,别说策马奔赴京城,就连起身站稳都格外艰难,追赶的时机早已彻底错失。
没过多久,宁府派人把当初谢长庚送去的全部聘礼原样退回,婚约已然形同作废。
谢长庚执意要动身前往京城寻宁晚姝,谢父震怒之下当众宣布与他断绝父子关系,将他逐出谢家,再无半点情分可言。
可即便被逐出家门、孤身一人,也没能拦住他的脚步。
谢长庚一路辗转跋涉抵达京城,多方打探之后,等来的却是一道刺骨的消息:宁晚姝入宫之后已然怀有身孕。
至此,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是皇权宫墙、深宫规矩,再无回旋余地,两人再也不可能相守相伴,这段情缘彻底画上了遗憾的句号。
谢长庚漫无目的地在京城漂泊游荡了数月,终日郁郁寡欢。
直到他师父寻至京城寻到他,将一沓沉甸甸的银票塞到他手中:“收好,这都是你当初剿灭黑木崖匪寇缴获的赃物,我尽数变卖换成了银票。你滞留京城,无非是想再见她一面。可她如今已是皇上后宫之人,你就算见到了,又能改变什么?你们之间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谢长庚捧着银票,整日借酒消愁,酩酊大醉间攥住师父的衣袖,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道理我都懂,可我实在放不下她。师父,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师父不愿看着徒儿就此一蹶不振,温声开导:“放不下,便给自己寻一桩牵挂之事。她无家世依仗、朝中无人帮扶,深宫之中步步维艰,就连腹中孩儿也处处凶险。你当真忍心袖手旁观,不想为她尽一份心力?”
这句话点醒了深陷绝望的谢长庚。他茫然发问:“我一介草莽,又能为她做些什么?”
“为她、为她的孩子铺好往后的前路。”
一念既定,心中浑浑噩噩的愁绪尽数散去。
他选址京城之外创立青霞剑宗,师父也留下来相伴,打算在此安度晚年。
可惜短短数年后,师父便与世长辞。
此后青霞剑宗弟子越来越多,谢长庚甄选弟子格外严苛,只收留品性纯良、根骨端正的孤苦孩童,心性奸猾顽劣之人一概不收。
他悉心栽培这些子弟,暗中嘱托众人日后尽心辅佐箫冥渊,以此迂回护持深宫中的宁晚姝母子。
这些年他默默布局、暗中守护,宁晚姝始终一无所知。
直到后来箫冥渊带她前往螯海村,才将谢长庚多年来的默默付出和盘托出。
时隔经年,箫冥渊重返京城,不仅迎来太后,也一并将谢长庚带回了螯海村。
海边浪涛声声,二人遥遥相对,久久静默相望,千言万语尽数藏在眼底,不必多说一字。
片刻后谢长庚浅浅一笑,往后余生,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守在她身旁。
太后早已看透谢长庚深藏多年的情意,也清楚多年来箫冥渊能站稳脚跟全靠青霞剑宗鼎力相助,更知晓二人曾经定下婚约的过往。
箫冥霁登基几年后,先帝早年宫变留下旧疾缠身,没多久便驾崩离世。
太后运筹安排,授意新帝颁布圣旨昭告天下:宁妃宁晚姝痛悼先帝,哀思过度猝然离世,准予二人合葬皇陵,同日发丧下葬。
皇陵葬礼风光办妥,世人皆以为宁晚姝已然香消玉殒,此后再无人在螯海村见到这位雍王母妃的踪迹。
而遥远的南乌地界,一处僻静小院之中,一对中年夫妇朝夕相依,伴着晨昏日落相守相伴,安然共度余下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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